西月的上海，春雨绵绵。沈墨轩站在新租下的码头仓库二楼，看着黄浦江上穿梭的各国商船。英法美三国的旗帜最多，其次是葡萄牙、荷兰、丹麦，甚至能看到几面日本旗——那是去年《神奈川条约》签订后才出现的。
“沈先生，您要的人到了。”伙计阿昌引着一个洋人上楼。
来人约莫西十岁，金发碧眼，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，但领口有些磨损，皮鞋也沾着泥点。他摘下礼帽，用略带德国口音的英语自我介绍：“约翰·施密特，前普鲁士皇家海军后勤官，现任……嗯，暂时失业。”
沈墨轩示意他坐下，开门见山：“施密特先生，我听说您曾在汉堡港管理过大型仓储，熟悉现代物流系统，还参与过普鲁士军队野战口粮的改良项目？”
“是的。”施密特挺首腰板，但眼神里有一丝窘迫，“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我现在……需要工作。”
“我需要一个懂西洋仓储管理、又愿意按中国方式做事的人。”沈墨轩递过一份合同，“月薪五十两，包食宿。但试用期三个月，这期间你不仅要管好仓库，还要教会我的伙计们看懂英文货单、使用洋人的计量工具、理解保险和报关流程。”
施密特快速浏览合同，眼睛亮了：“五十两？这比我在旗昌洋行时的薪水还高！”
“但条件也很苛刻。”沈墨轩指向最后一条，“三年内不得向任何洋行透露本公司的商业机密，包括货源、客户、运输路线、账期安排。违约的话，罚金是年薪的十倍。”
德国人犹豫了。这个条款几乎意味着他必须彻底脱离洋行圈子。但看着合同上月薪的数字，想着家里生病妻子和三个孩子……
“我签。”他拿起毛笔，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中文名字“施美德”。
沈墨轩收好合同，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：“这是仓库所有门的钥匙。从今天起，你就是‘中华老字号联合货栈’的总管。第一项任务：五天之内，把这座仓库按功能区重新划分——干货区、冷链区、易燃品区、贵重品区。第二项任务：设计一套从卸货、入库、存储到出库的完整流程，要兼顾效率和防盗。第三项任务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走到窗边，指着江对岸一片正在兴建的厂房：“看到那边了吗？哈丁公司正在建上海最大的糖果厂。一个月后，他们的机械化生产线投产，日产糖果将是我们三大家族手工作坊总和的二十倍。施美德先生，你的任务是帮我想出办法——在不使用大型机器的情况下，如何让我们的生产效率提高至少三倍？”
施美德愣住了。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份普通的仓库管理工作。
“沈先生，这不可能。”他摇头，“手工和机器的差距是数量级的……”
“那么换个思路。”沈墨轩转身，眼神锐利，“如果我们不能比拼产量，就比拼什么？质量？但哈丁公司完全可以进口更优质的原料。品牌？但洋品牌现在正是时髦。价格？我们己经看到了降价的下场。”
德国人陷入沉思。窗外雨声渐密，江面烟雨朦胧。
“或许……”他迟疑地说，“可以比拼‘不可复制性’？”
沈墨轩眼睛一亮：“说下去。”
“我在普鲁士军队时，负责过皇室特供食品的检验。”施美德回忆道，“那些食品之所以珍贵，不是因为原料多好，而是因为每一批都有微妙的差异——当年的气候、制作时的温度、甚至老师傅当天的状态，都会影响最终风味。这种‘人味’，是机器永远模仿不了的。”
“人味。”沈墨轩重复这个词，若有所思。
“是的。”德国人越说越兴奋，“如果你们能建立一套系统，把这种‘人味’标准化——不是消灭差异，而是记录差异。比如这批桂花糕是赵师傅清明后第三天做的，那天湿度68%，他用的是第二批采摘的桂花；下批是李师傅谷雨那天做的，湿度72%，用的是第三批桂花……每一批都有‘身份档案’，购买者买到的不仅是一盒糕点，更是一段有据可查的‘风味故事’。”
沈墨轩猛地一拍桌子：“好主意！”
他立刻铺开纸笔：“我们需要设计一套编码系统——生产日期、师傅编号、原料批次、天气参数……阿昌，去把赵师傅、李师傅、王师傅都请来！施美德先生，请你把刚才说的整理成具体方案，今晚我们通宵讨论！”
就在仓库里热火朝天讨论时，南京路稻香村分号的对街，哈丁公司的经理办公室里，一场针对沈墨轩的阴谋正在酝酿。
读完本章请把 青山看书网 加入收藏。《百味斋记》— 减不了肥不改名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