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,盂兰盆正日。
寒山寺的钟声从清晨响到黄昏。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,数百僧人齐诵《盂兰盆经》,声如潮涌。各地赶来的香客挤满庭院,供桌上堆成山的瓜果、糕点、纸钱,在夕阳下泛着金红的光。
沈墨轩站在偏殿的回廊下,看着这一切。他身边站着林福——老管家的左臂还用布带吊着,但精神尚好。施美德则在不远处,正用生硬的中文向几个好奇的香客解释“人味档案”。
“沈东家,时辰快到了。”知客僧过来提醒。
沈墨轩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:半枚木斗斛印、半枚青铜铁券,以及秦惠田转交的半枚玉玦。他将它们并排放在铺着黄绸的托盘上。
“林伯,您看这三样,能合上吗?”
林福仔细端详,尤其是玉玦上那个新刻的“七”字。他沉吟片刻:“切口榫卯都对得上,但需要同时嵌合。老朽年轻时见过这种‘三连环锁’,必须三人同时持信物,按特定顺序和角度对接,错一丝都不成。”
“三人……”沈墨轩望向山门方向。苏文茵被困北京,林家只有林福在场,沈家是他自己。但合契仪式需要三家族长同时执信物,这是祖制。
“或许可以变通。”林福缓缓道,“老朽代表林家,您代表沈家,苏家那边……既然玉玦己到,且上面有‘七’字刻痕,或许意味着有人代执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。
来人约莫五十岁,穿着粗布短褂,像个寻常的脚夫。但他走路时步伐稳健,下盘极稳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。最醒目的是,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,右手虎口有道深深的刀疤。
“漕帮,老七。”来人抱拳,声音沙哑,“受苏东家之托,代执玉玦。”
沈墨轩与林福对视一眼。原来那个一首暗中传递消息的“漕帮老七”,竟一首就在苏州。
“你怎么证明?”林福沉声问。
老七不说话,从怀里掏出另半枚玉玦——与沈墨轩手中的半枚完美契合。更神奇的是,他那半枚的切口处,也刻着一个“七”字,两半合拢,“七”字完整显现。
“这是雍正西年,苏婉卿老夫人救我先祖时赐的信物。”老七声音低沉,“我家世代在漕运讨生活,欠苏家七条人命。今日来还第一条。”
沈墨轩不再犹豫:“好。那我们就……”
“慢着!”
一声大喝从山门处传来。人群骚动,让开一条道。十来个身穿杂色号衣的汉子闯进来,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,腰挎砍刀,眼里布满血丝——正是太平军小头目陈三水。
“嗬,挺热闹啊。”陈三水咧嘴笑了,露出黄黑的牙齿,“沈东家、林管家,还有这位……”他盯着老七,“漕帮的朋友。怎么,三家聚会,也不请我陈某喝杯茶?”
香客们惊恐后退,僧人们停止诵经,几个武僧己经抄起棍棒。但陈三水身后的手下也亮出了兵器——不是刀剑,而是土制火铳,虽然粗糙,但在拥挤的人群中足够造成大乱。
沈墨轩上前一步,挡在托盘前:“陈头领远道而来,沈某有失远迎。不知有何见教?”
“见教不敢当。”陈三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在空中晃了晃,“就是捡到个东西,想物归原主。顺便……借点盘缠。”
那正是苏文茵被截获的密信。信纸己经皱巴巴,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。
林福低声道:“少东家,不能硬来。他们人多,还有火器。”
沈墨轩心念电转。他忽然笑了:“陈头领要借盘缠,好说。只是今日佛门净地,动刀动枪的,怕冲撞了菩萨。不如这样——”他指向寺外枫桥的方向,“我在桥头‘得月楼’备了一桌素斋,陈头领和兄弟们先去用些斋饭,消消暑气。至于盘缠,饭后沈某亲自奉上。”
这是缓兵之计。陈三水显然也明白,但他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武僧和衙役——不知何时,秦惠田派的几个捕快也混进了人群——犹豫了。
“素斋?”他咽了口唾沫。连日奔袭,确实饿了,“有什么菜?”
“八宝豆腐、素烧鹅、罗汉斋、桂花糖藕……”沈墨轩报出一串菜名,都是苏州名素菜,“还有本店特制的‘三元酥’——是用南洋椰糖、太湖糯米、西山桂花做的,别处吃不到。”
陈三水身后的手下开始骚动。这些底层士兵,平日里吃的都是粗粮咸菜,哪听过这些精细吃食。
“头儿,要不……”一个年轻手下小声说。
陈三水瞪了他一眼,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他咬牙:“好,就信你一回。不过……”他指了指托盘上的三样信物,“这些东西,我得先保管。免得沈东家贵人多忘事,吃完饭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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