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，寒山寺的钟声停了，但枫桥两岸灯火通明。盂兰盆节要放河灯，成千上万的莲花灯顺流而下，点点星火映着黑绸般的河水。
沈墨轩、林福、老七三人坐在得月楼临河的雅间里。桌上摆着凉了的素斋，谁也没动筷子。
“老七，现在可以说了吗？”沈墨轩问，“你，漕帮，和苏家到底是什么关系？”
老七给自己倒了杯酒，一饮而尽。
“雍正西年，苏婉卿老夫人随家族北迁，途经山东临清，遇到漕帮内乱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像在说别人的故事，“我太爷爷是帮里的小头目，被诬陷私吞漕银，要被沉江。是苏老夫人仗义执言，拿出三百两银子补上亏空，又通过京里的关系，保下我太爷爷一条命。从此我家立誓：苏家但有吩咐，赴汤蹈火。”
“所以这些年，你一首在暗中帮苏家传递消息？”林福问。
“是。运河沿线，从北京到杭州，都有我们的人。”老七点头，“但这次……苏东家被软禁，事情不简单。我得到的消息是，步军统领衙门那位师爷，和哈丁公司有勾结。他们不仅要钱，还想拿到锦绣斋的宫廷点心秘方，献给某个王爷当晋身之阶。”
沈墨轩心中一沉。政治、商业、黑道，全都搅在一起了。
“现在三物合一，联盟算是成立了。”林福抚摸着桌上合体的信物，“但接下来怎么办？哈丁公司的三家分店明天开业，价格战在所难免。太平军随时可能南下。北京那边苏东家还被困着……”
“分头行动。”沈墨轩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河灯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，“第一，老七你立刻回京，想办法把苏东家救出来。需要多少钱，我们三家凑。”
“第二，林伯，您伤没好，留在苏州坐镇。哈丁公司的价格战，我们不能硬拼，但可以用‘人味档案’打差异化。明天开始，稻香村所有产品附赠档案册，现场请老师傅演示制作，让顾客亲眼看到手工的价值。”
“第三，”他转身，目光灼灼，“我要去一趟上海。哈丁公司的主力在那里，他们的机器、他们的资本、他们的洋人背景，都是优势。但他们的弱点也很明显——不懂中国人的口味，不懂中国的人情，不懂这片土地上，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。”
老七沉吟：“需要我派几个人跟你去吗？上海码头鱼龙混杂，漕帮在那里也有些势力。”
“不必。施美德会帮我。”沈墨轩想起那个德国人，“他现在比我们还着急证明‘人味’的价值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哈丁公司能买通赌坊，能勾结官府，能算计太平军，说明他们很懂中国的‘暗规则’。但有时候，太懂暗处的人，反而会忘了光天化日下的道理。”
窗外，最后一盏河灯飘远，消失在夜色中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：三更了。
林福忽然说：“少东家，你还记得三物合一时浮现的那三句话吗？守根本、通西海、泽八方。咱们这三家，沈家是‘根本’，林家是‘西海’，苏家是‘八方’。如今根本动摇，西海不通，八方困厄……但既然合为一体，或许真能闯出一条生路。”
沈墨轩重重点头。他拿起桌上合体的信物，木、铁、玉在手中温凉各异，却又奇异地和谐。
“明天开始，这就是‘中华老字号联盟’的印信。我们要让它成为一块招牌——不是挂在店门口的那种，是刻在人心里的那种。”
夜风穿堂而过，吹得油灯摇曳。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时而分开，时而重叠，最后融成一片巨大的暗影，仿佛一头正在苏醒的古老巨兽。
而在苏州城的另一头，观前街刚装修完毕的哈丁分店里，威廉·哈丁正听着手下的汇报。
“所以，他们当着几百人的面，把三块破木头烂铁拼在一起，就以为能对抗我们的机械化生产？”他嗤笑，端起威士忌，“中国人的仪式感，真是可爱得可笑。”
汤姆森却有些担忧：“但是老板，今天在寒山寺，很多香客都看到了那个仪式。我听到有人在说‘这才是老字号的骨气’……”
“骨气？”哈丁走到窗前，看着对面正在连夜布置柜台的稻香村分店，“汤姆森，你记住：在商业世界里，骨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明天我们的价格牌一挂出来，那些谈骨气的人，就会排着队来买我们的便宜糖果。”
他晃着酒杯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：“三个月。我只需要三个月，就能让这三家老字号的名字，从苏州城彻底消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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