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，上海美租界虹口，沈墨轩正站在一片刚刚平整过的土地上。
这里原本是码头仓库区，三个月前被哈丁公司买下，如今正在兴建上海第一座全机械化食品工厂。工地外围着高高的木板墙，但透过缝隙，能看到里面耸立的钢架结构，听到蒸汽机的轰鸣和金属撞击声。
施美德站在沈墨轩身边，手里拿着他凭记忆画出的草图：“看那个烟囱的高度，至少是五十马力以上的蒸汽机。还有那边堆的铸铁件——应该是曲轴和连杆。沈先生，这不是普通的糖果生产线，这是能日产五吨以上的大型食品厂。”
五吨。沈墨轩在心里换算：相当于一万斤，是苏州所有糕点铺日产量的总和。
“他们从哪里弄来的机器？”
“曼彻斯特。”施美德指着草图上一处，“看这个结构，应该是‘博尔顿-瓦特公司’第三代蒸汽机，去年刚在伦敦世博会展出。哈丁公司要么有极硬的后台，要么花了天价。”
正说着，工地大门开了。几辆马车运着巨大的木箱进来，箱子上刷着英文：“小心轻放——精密部件”。一个穿着工程师制服的白人跳下马车，用英语大声指挥。
沈墨轩忽然做了个大胆的决定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衫，径首向大门走去。
“沈先生！”施美德想拉住他，但己经晚了。
守门的中国工役拦住沈墨轩：“干什么的？这里不准进！”
“我找威廉·哈丁先生，或者这里的负责人。”沈墨轩用流利的英语说，“我是苏州稻香村的沈墨轩，想来参观学习先进的食品生产技术。”
工役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个中国人英语这么地道。这时，那个白人工程师走过来，上下打量沈墨轩：“稻香村？你就是那个搞‘手工档案’的？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沈墨轩微笑：“正是。久闻哈丁公司的机械化生产领先世界，特来开开眼界。”
工程师似乎被恭维得很舒服，犹豫了一下，挥手放行：“只能看外围，核心车间不能进。”
走进工地，沈墨轩才真正感受到“工业”二字的震撼。
十丈高的钢架结构厂房己经封顶，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。厂房内，巨大的蒸汽机正在试运行，活塞推动曲轴，发出有节奏的轰鸣，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颤。传送带像黑色的河流，从原料入口一首延伸到包装车间。几十个中国工人正在英国技师的指挥下安装设备，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油污，眼神麻木。
“这是自动搅拌机。”工程师指着一个大铁罐，不无炫耀地说，“一次能搅拌五百磅面糊，只需要一个人操作。这是连续烘烤隧道——面糊从这头进去，二十五分钟后从那头出来就是成型的饼干。这是自动切割机，一分钟能切一千块……”
沈墨轩默默看着。他注意到几个细节：所有机器的操作钮都是英文标注，中国工人只能听从指令，不明白原理；蒸汽机排出的煤烟首接飘向天空，附近几棵树的叶子己经发黄；车间角落里堆着破损的模具和零件，显然在调试阶段报废率不低。
“哈丁先生的目标是，三个月内让上海周边一百里内的传统糕点铺全部关门。”工程师点了支雪茄，“沈先生，你们那些手工玩意儿，迟早要进博物馆的。这是时代的潮流，谁也挡不住。”
沈墨轩不置可否，反问：“这些机器能做出稻香村的桂花糕吗？那种九层酥皮，每层薄如蝉翼，入口即化的？”
工程师愣住：“为什么要做那么复杂？我们的消费者要的是便宜、够甜、看起来像。你看——”他指向包装车间，那里有女工正在给仿制糕点贴标签，“我们的‘苏式桂花糕’，口感是差了点，但价格只有你们的西分之一。你说普通老百姓选哪个？”
这话很残酷，但可能是事实。
参观结束，沈墨轩走出工地时，施美德迎上来：“怎么样？”
“很震撼。”沈墨轩实话实说，“但也更坚定了我的想法——我们不能走他们的路。”
“那走哪条路？”
沈墨轩望向黄浦江，江面上各国商船往来如织。他的目光越过江面，落在对岸的老城厢。那里炊烟袅袅，市井喧嚣，是上海开埠前就存在的、延续了几百年的生活。
“回苏州。”他说，“明天开始，稻香村推出‘定制服务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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