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中秋节前三天,哈丁工厂发生第一起事故。
凌晨丑时,三号蒸汽机的安全阀失灵,锅炉压力骤增。当班的中国技工发现压力表指针飙红时,己经晚了。他按了紧急制动钮,但按钮失灵——后来调查发现,是安装时线路接反了。
锅炉爆炸的巨响惊醒了半个虹口。钢铁碎片像炮弹一样击穿车间墙壁,击中了隔壁宿舍楼。三名夜班工人在睡梦中被砸死,七人重伤。
威廉·哈丁在天亮前赶到现场。他脸色铁青地看着扭曲的机器残骸、倒塌的墙壁、地上用白布盖着的尸体。汤姆森在一旁低声汇报:“初步判断是安全阀质量问题……印度孟买产的,价格只有英国货的三分之一。”
“压下去。”哈丁咬牙,“给死者家属每人五十两,重伤的三十两,签保密协议。对外就说……煤气管道泄漏。”
“但工人们都看到了……”
“那就开除看到的人!”哈丁吼道,“去找上海道台陈化成,让他派衙役来‘维持秩序’。再找几个报社记者,塞钱,让他们写‘工人操作不当引发小事故’。”
他的算盘打得精,但漏算了一点——死者中有一个是青帮小头目的表弟。
当天下午,上百名青帮分子围住工厂大门,要求严惩凶手、赔偿五百两。哈丁拒绝,双方爆发冲突。赶来的衙役偏袒洋人,抓了十几个青帮的人。
事情闹大了。
消息传到法租界小院时,沈墨轩正在试制“万寿无疆糕”的样品。听到“锅炉爆炸”“死人”“青帮闹事”,他放下手中的模具。
“林伯,您说风浪越大,鱼越贵。”他看向林福,“现在鱼来了。”
林福眼睛眯起:“少东家想做什么?”
“不是我们做,是有人会做。”沈墨轩走到墙边,那里贴着上海地图,他用炭笔在虹口区画了个圈,“青帮吃了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但他们缺一个‘大义名分’——不能只说为兄弟报仇,那成黑帮火并了。要说……‘洋人工厂草菅人命,官府包庇洋人欺压同胞’。”
苏文茵立刻明白:“我们要把这个‘名分’送给他们?”
“不,是‘还给’他们。”沈墨轩说,“这本就是事实。我们只是让更多人知道。”
他让阿昌去请一个人——法租界《申报》的主笔,一个因写文章批评官府而被排挤的落魄文人,名叫王韬。
王韬来了,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,但眼睛很亮。听完沈墨轩讲述的事故真相(包括安全阀是劣质印度货、哈丁克扣工钱、工人每天工作八个时辰等细节),他拍案而起:
“岂有此理!洋人视我同胞性命如草芥,官府竟为虎作伥!这文章我写定了!”
“写了也发不出去。”沈墨轩首言,“《申报》的大股东是英国商人,不会让你发抨击洋人工厂的文章。”
王韬脸色一黯。
“但我有办法让文章发出去。”沈墨轩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录,“这是江南二十三府县所有民间小报的地址。他们没有洋人背景,敢说话。你把文章抄二十三份,我出邮资,寄出去。”
“还有,”苏文茵补充,“把文章翻译成英文,寄给香港的《华字日报》、新加坡的《叻报》。让海外华人看看,这些洋商在中国干了什么。”
林觉民则说:“我在澳门认识一个葡萄牙神父,他在欧洲有些报刊关系。我让他把文章翻译成葡文、法文,寄回欧洲——不是所有洋人都赞同这种掠夺式经营。”
一场舆论战,悄无声息地铺开。
三天后,中秋节当天,当哈丁公司正在各大酒楼推销“廉价中秋礼盒”时,二十三份不同府县的小报同时刊登了题为《虹口血案:蒸汽机下的亡魂》的长文。文章不仅详述事故,还挖出哈丁在印度工厂使用童工、在英国因污染被罚款等旧闻。
更致命的是,香港《华字日报》转载了此文,并加了编者按:“英商在华,本当遵纪守法、惠及地方。今哈丁公司如此行径,实乃我大英帝国之耻。”
英国领事馆压力骤增。
中秋节之夜,黄浦江上漂满许愿河灯。沈墨轩、苏文茵、林觉民站在外滩,看着对岸哈丁工厂的方向——那里灯火通明,但己不复投产典礼时的嚣张气焰。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林觉民说,“舆论只能伤其皮毛,动不了根本。”
“所以我们的三线计划要继续。”沈墨轩望着江面,“品质线要做出让人惊叹的东西,政治线要拿到官方背书,情报线……要找到一击毙命的要害。”
苏文茵忽然说:“你们觉得,哈丁公司最大的弱点是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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