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三年三月,马六甲海峡。
林觉民站在一艘葡萄牙商船的甲板上,望着西北方向。他怀里揣着从英国带回来的所有资料——哈丁公司的新罪证、英国工人运动的报道、以及几本关于食品科学的最新著作。
但船在槟城停靠时,他得到了一个噩耗:太平军攻陷南京,长江下游全部封锁。所有前往上海、宁波的商船都被迫改道或返航。
“林先生,恐怕只能送您到香港了。”葡萄牙船长抱歉地说,“中国沿海现在太乱,我们的船不敢冒险。”
“香港也行。”林觉民说,“从香港走陆路去广州。”
“广州也危险。”船长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两广总督正在和英国人谈判,可能要借英军剿匪。一旦开战,广州第一个遭殃。”
林觉民心一沉。广州有百味斋的总号,有林家三代人积攒的基业,有那些老师傅、老伙计……
“船长,最快什么时候能到香港?”
“如果顺风,十天。”
十天。林觉民望向茫茫大海,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。他在英国奔走半年,收集了足以摧毁哈丁公司的证据,可如今,哈丁公司己经退出中国,而更大的灾难正在吞噬他的家园。
船过新加坡时,上来几个中国商人,都是从南洋回国的。他们在甲板上议论,林觉民静静听着。
“……南京城破,死了几十万人。曾国藩的湘军在湖南组建,但远水救不了近火。”
“上海租界倒是安全,洋人的地盘,太平军不敢惹。”
“听说朝廷要在热河设立‘总理各国事务衙门’,专门和洋人打交道。醇郡王主持……”
醇郡王?林觉民心中一动。苏文茵应该跟醇郡王府在一起。
他立刻回船舱写信。一封给苏文茵,请她利用王府关系,打听永昌合其他人的下落;一封给沈墨轩,寄往上海永昌合旧址,虽然希望渺茫;还有一封给广州百味斋,让管家林福见信即撤——能带走多少算多少,去香港或澳门避难。
信写好了,但怎么寄出去?海路不通,陆路断绝……
“林先生,您是不是想寄信?”一个年轻商人凑过来,“我有门路。”
林觉民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别误会。”商人掏出名片,上面印着“闽粤信局”,“我们家世代做民信局生意,战乱年月,别的停了,我们还在跑。只是……价钱贵。”
“多贵?”
“一封到北京,五十两。到上海,三十两。到广州,二十两。”
这是平常的一百倍。但林觉民毫不犹豫:“三封,一百两。但必须送到。”
“成交。”商人收下信和银票,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兵荒马乱的,信可能丢,人也可能死。我们只保证尽力,不保证必到。”
“明白。”
看着商人揣着信离开,林觉民靠在船舷上。晚霞如血,染红了整个海面。
他想起了祖父林景年的话:“海商海商,就是在风口浪尖上讨生活。浪来了,躲不开,就得学会在浪尖上站住。”
如今这浪,大得能吞没一切。
但他必须站住。
为了永昌合,为了三家三百年的传承,也为了……那些在英国贫民窟里,看着他说“你在做梦吧”的工人们。
他答应过他们,要建一个不一样的工厂。
哪怕现在,一切都要推倒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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