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总兵管的,不止是宁远。
这事儿李承风知道,但直到真正坐上这个位子,熬过第一个月,他才切身体会到“不止宁远”四个字到底多重。
宁远是他的基本盘,亲手练出来的人、信得过的班底全在这儿。
可辽东总兵的职权,覆盖宁远卫、锦州卫,外加好几处卫所,总兵力拢起来,将近五千。
五千。
不是他之前带的那五百。
这个差距,意味着他得把原先在五百人里跑得顺溜的那套体系,放大十倍。而放大这件事,有些东西会变形,有些东西得从头搭。
头一个月,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砸在了一件事上:整编。
第一步,摸人。
他让吴墨和常平各带一路,把两卫所有军官的底细重新捋一遍——不是翻翻文书上写的那些套话,是实地走,跟每个营的人面对面谈,翻训练记录,查战绩,听底下士兵背地里怎么评价他们头顶上的官。
这事干了二十天。
二十天后,吴墨送来一份汇总,把两卫的军官分成三摞:能用的,凑合的,得换的。
能用的,占三成。这帮人是实打实干活的,有赵猛这种一把刀压阵的,也有黄四这种另有一路本事的,各有长短,但都在做事。
凑合的,占五成。人不是坏人,但也不是能打硬仗的人。守成凑合,真打起来顶不了主力,只能敲边鼓。
得换的,占两成。有的占着位置屁事不干,有的在底层士兵嘴里被骂成了筛子,有的背地里有猫腻。这两成,必须动。
李承风把汇总看完,开始做第二件事:挪人。
挪法不是大刀阔斧一锅端,是移——把该换的,挪到不那么咬劲的位置上;把能打的,塞进最关键的岗位;凑合的,夹在中间,给一段日子看,能往前走就往前,走不动再说。
这个挪法,比直接摘帽子阻力小得多。没人被一撸到底,脸面还在,但实权已经在悄悄重新摊牌了。
赵猛,从宁远副千户,提为辽东守备,管两卫战时协调。这是个新设的位子,品级不算高,但职责很直白——两卫联合作战,听赵猛的。这事他提前跟霍方成通过气,老霍在辽东攒下的人脉给了些便利,让这个新设的位子在地方上站住了脚跟。
黄四,升锦州卫千户,驻锦州。钱守仁还在,但战时的指挥权,已经经这个安排不动声色地挪了一部分过来。
吴长庚,正式任锦州斥候营都指挥,把搞情报从兼职扶成专职,手下扩到五十号人,专盯辽东北境。
常平,没挂正式军职,但在总兵府里,他的活儿有了个名字——机宜。这是明代官场上一个半正式的说法,专管机密事务,有权直接见总兵,不用通报,不用等。
这一串调整,干了整整一个月。
月底,李承风把两卫主要军官全叫到宁远总兵府大堂,开了个会。
不是什么宣誓效忠的场面活,就是说事。把接下来的方向讲透,每个人的差事讲清楚,有疑问当场提,当场办。
会开了两个时辰。
大部分时候李承风说,其他人听。偶尔有人发问,他答。也有几回,有人提出不同看法,他听完了,有道理就当场收进去,没道理就解释为什么不收,但不当场打人脸——会后单独留下谈。
整场会,没拍一回桌子,没一句场面上的屁话,没官场上那种互相捧臭脚走流程的气味。就是做事。
散会的时候,钱守仁走出来,在门口停了一步,跟旁边副手撂了一句话。这句话后来照例进了吴墨的耳朵,吴墨写成纸条送过来:
“六年了,头一回参加一个让我觉得说话有用的会。”
李承风看完,在旁边批了两个字:
“存档。”
整编收尾那天,秋已经深透了。树叶掉了大半,宁远城的街面上积着落叶,踩上去,是一种细碎的响。
那天傍晚,他一个人站上宁远城北边的城楼,把辽东的秋景看了好一会儿。风从北边灌过来,带着辽河的味道,比夏天更清,更冷,像某种不开口的提醒。
清军,会再来的。
田二柱那边已经切了新联络线。常平设计的这条线,绕了两道弯,比以前更隐蔽,但也更慢,每十天才来一封信。
最近一封,田二柱说:
“多尔衮那个陷阱,还在等。但等太久了,底下兵开始松了。在下觉着,气氛在变,这口气可能撑不了太久。另,辽河北岸最近有一批粮草在往南调,量超过正常补给,像在给什么行动铺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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