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宁元年西月二十五日，夜，大明宫。
李晔又做了那个梦。
梦里，他坐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，桌上堆满了书和打印出来的资料。电脑屏幕亮着，上面是一个还没写完的论文——《唐末藩镇与中枢关系研究》。他己经写了三万多字，卡在结论部分，怎么也写不下去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拿起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。一条关于唐昭宗的视频跳出来，评论区有人写：“唐昭宗太惨了，想帮帮他。”
他随手点了个赞。
然后胸口一闷。
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他醒了。
沉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。
他睁开眼，看见的不是出租屋发霉的天花板，而是一面绘满彩画的高高穹顶。阳光从镂花的窗棂间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。
“陛下醒了！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他转过头，看见一张白胖无须的脸，西十来岁，满脸堆着笑，但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。
太监。这是太监。
李晔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不是那双敲键盘的手，而是一双更白净、更瘦弱的手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拇指上那道被美工刀划过的疤，不见了。
“陛下？”太监的声音带了一丝试探，“杨中尉在外头候着，问陛下今日可要临朝？”
杨中尉。杨复恭。
李晔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。他想起来了。昨晚——上辈子——他正在写论文，题目是《唐末藩镇与中枢关系研究》。他刷到一条短视频，评论区有人说“唐昭宗太惨了，想帮帮他”，他随手点了个赞。然后胸口一闷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然后就是这里。
他是李晔。大唐皇帝。那个被朱温杀掉的那个李晔。
恐惧像冰水一样浇下来，他的手开始发抖。但他死死攥住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疼。这种疼让他清醒过来。
“传，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沙哑但还算沉稳，“让他等着。朕更衣。”
太监愣了一下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李晔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想想。好好想想。
李晔，唐昭宗李晔。公元888年即位，在位十六年，最后被朱温所弑。现在是888年，他刚登基不久。杨复恭还在，李克用还在，朱温还在。都还没有到动手的时候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头的一卷黄纸上。那是一道还没发出去的诏书，墨迹未干。他伸手拿过来展开，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字句，最后停在右下角。
那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，和前面工整的字迹完全不同，像是偷偷写上去的：
“天乎令，在武库第三架后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，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“来人。”
太监又推门进来了：“陛下。”
“杨中尉等了多久了？”
“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让他再等半个时辰。”
太监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李晔的眼神，又把话咽了回去，躬身退下。
……
回忆到这里就断了。
李晔睁开眼睛，看着头顶的藻井。
他己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一天了。刚来的那几个月，他几乎每晚都梦到——梦到那间出租屋，那篇没写完的论文，那条短视频，那个点赞。梦到沉香的味道，梦到太监尖细的声音，梦到杨复恭那张阴沉的脸。
后来渐渐少了。一个月一次，两个月一次，半年一次。现在，他己经快一年没有梦到了。
他以为他己经忘了。
但他没有。
他坐起来，靠在床头上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月亮很圆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。
他叫李晔。但他也叫林远。
林远，一个普普通通的史学研究生。成绩普通，长相普通，家境普通。唯一的爱好就是看历史书，写那些没人看的论文。他最喜欢的是晚唐，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，那个英雄与枭雄辈出的时代，那个大唐最后的余晖。
他曾经无数次想过，如果自己是唐昭宗，会怎么做？
然后他真的成了唐昭宗。
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。
他没有想过回去。不是不想，是他知道回不去了。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，他就知道。那条短视频，那个点赞，那胸口的一闷——那是老天爷给他的回应。
“想帮帮他。”
他点了赞。
然后他来了。
那就干吧。
于是他开始学——学怎么当一个皇帝，学怎么跟人勾心斗角，学怎么在夹缝中求生存。他学得很快，因为他没有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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