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宁元年八月十六,长安。
天还没亮,白守义就带着人去了城南。
那间破屋的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白守义推开门,阿玥己经醒了,坐在床沿上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。她身边放着一个包袱,包袱不大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袋银子。
她看到白守义,没有害怕,也没有躲闪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佩,举起来。
“你是李叔派来的吗?”
白守义看到那块玉佩,心里明白了。那是天子的随身玉佩,从不离身。他把玉佩给了这个女孩,说明她是天子要护的人。
“是。”白守义蹲下来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,“李叔让我来接你。”
阿玥把玉佩收好,背起包袱,跟着白守义走出了那间破屋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破屋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,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,墙上的裂缝像一道道伤疤。她在这里住了半年,从冬天住到秋天。冬天冷得要命,被子薄得像纸,她缩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。春天好些了,但野菜还没长出来,她饿得头晕眼花,只能喝凉水充饥。夏天热,蚊虫多,她的腿上全是红包,痒得睡不着。秋天到了,她等来了那个陌生的叔叔和婶子。
“走吧。”白守义轻声说。
阿玥转过身,跟着他走了。
大明宫比阿玥想象的大得多。
她以为长安城的房子都是像她家住的那种破屋,最多大一些、新一些。但眼前的宫殿,比她做过的所有梦加起来还要华丽。高大的宫门,朱红色的柱子,金色的琉璃瓦,宽阔的广场,一级一级的台阶,望不到尽头。她跟在白守义身后,小手紧紧攥着包袱的带子,不敢东张西望,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看。
“这是承天门。”白守义指着前面的一座高大的门楼,“过了这道门,就是宫里了。”
阿玥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承天门的守卫穿着明晃晃的铠甲,手持长矛,威风凛凛。看到白守义,他们齐刷刷地行礼。阿玥被这阵势吓了一跳,脚步慢了下来,但白守义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温和,她又鼓起勇气跟了上去。
穿过承天门,是长长的龙尾道。道两侧站着侍卫,一个个面无表情,像石雕一样。阿玥低着头,盯着白守义的鞋后跟,一步一步地走。她不敢抬头,怕看到那些侍卫的眼睛。
“到了。”白守义停下来。
阿玥抬起头,看到一座高大的殿堂。殿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,头上簪了一支银钗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。
是何氏。
她昨晚一夜没睡。回到宫里后,她坐在寝殿里,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女孩的脸。小小的,尖尖的,一双大眼睛像黑葡萄,嘴唇抿着,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坚强。她想了一夜,想了很多——那个女孩一个人在破屋里怎么过的冬天?她生病了谁照顾她?她饿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一口吃的?她害怕的时候有没有人抱抱她?
“娘娘,人带来了。”白守义躬身道。
何氏走下台阶,来到阿玥面前,蹲下来,与她平视。她看到阿玥手里紧紧攥着的包袱,包袱皮己经磨得发白了,边角都起了毛。
“阿玥,还认得我吗?”何氏的声音很轻,像怕吓着她。
阿玥点了点头。她认出来了,这是昨晚那个婶子,给她银镯子的婶子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举起来:“李叔说,让我把这个给接我的人看。”
何氏看到那块玉佩,眼眶红了。那是李晔从不离身的玉佩,跟了他好多年。他把玉佩给了这个女孩,说明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。
“你李叔在等你。”何氏伸手,轻轻理了理阿玥额前的碎发,“以后,你就住在这里。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阿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落在她的手背上,落在地上的青石板缝里。她不是伤心,是害怕。她怕这一切是一场梦,梦醒了,她又回到那间破屋里,躺在干草铺的床上,听着风声从墙缝里灌进来。
何氏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不怕。有娘在。”
阿玥趴在何氏怀里,哭了出来。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放声地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她忍了太久。从爹被征走的那天,从娘病死的那天,从她一个人守着那间破屋的那天,她都没有哭过。不是不想哭,是不敢哭。哭了,就没有人撑着了。现在,有人撑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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