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守亮没有去崇仁坊。
他在半路上改了主意。
不是不想去,是不能去。杨复恭今天的问题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如果杨复恭己经起了疑心,那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。崇仁坊的宝通当虽然己经封了暗门,但那个地方本身就在杨复恭的名单上——韩偓去过,白守义在那里,杨复恭的人不可能不知道。
一个被怀疑的人,去找另一个被怀疑的人,等于自投罗网。
杨守亮站在十字街口,犹豫了片刻,转身朝西市走去。
他决定用最笨的办法——写信。
西市有一家笔墨铺子,掌柜的是个老头子,不问世事,只卖笔墨。杨守亮进去买了一刀笺纸,借了铺子里的笔砚,写了一封看起来像家书的信。
信的内容很平常:问家中安好,说自己在长安一切都好,让家里人不必挂念。但如果你把每行第一个字连起来读,就是另一句话了——
“杨疑我勿来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信装好,贴上封条,在封皮上写了一个地址。那个地址是城南的一座宅子,名义上是杨守亮的私宅,实际上他从来不往那里寄信。那座宅子有一个老门房,是白守义的人。
信会在明天送到。然后白守义会看到,然后韩偓会知道。
杨守亮把信交给铺子里的伙计,付了钱,走出了西市。
天己经黑了。长安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,西市里灯火通明,胡姬酒肆里传出阵阵笑语。杨守亮走在人群中,觉得自己像一条鱼,游弋在黑暗的水底,随时可能被更大的鱼吃掉。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刚被杨复恭收为养子,意气风发,觉得自己这辈子要飞黄腾达了。杨复恭对他很好,给他钱,给他官,给他女人。他以为这就是父爱——虽然他知道杨复恭对所有养子都这样。
首到有一天,他亲眼看见杨复恭杀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也是杨复恭的养子,比杨守亮早两年进门。犯了什么错他己经记不清了,好像是跟杨复恭的一个小妾有染。杨复恭没有发怒,甚至没有骂人。他只是笑着把那个养子叫到书房,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那个养子喝完酒,七窍流血,死在椅子上。
杨复恭看着尸体,对跪在地上的杨守亮说了一句话:“记住,我能给你的,也能拿回来。”
杨守亮记住了。记了十年。
现在,他背叛了杨复恭。
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,甚至不是一个忠诚的人。他背叛杨复恭,不是因为正义,不是因为大唐,甚至不是因为天子。
是因为他不想像杨守贞一样,死得不明不白。
杨守贞死了。李茂贞杀的。但杨复恭在乎的不是杨守贞的死,而是杨守贞的死给他带来的损失。一个养子,对杨复恭来说,就是一颗棋子。棋子没了,再摆一颗就是了。
杨守亮不想当棋子。
他加快脚步,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里。
第二天一早,白守义收到了那封信。
他坐在宝通当的后院里,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烧掉了。
“杨疑我勿来。”
五个字,说明了两件事:第一,杨复恭开始怀疑杨守亮了。第二,杨守亮暂时不能跟这边联系。
白守义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圈。
宝通当己经不能用了。暗门封了,钥匙在韩偓手里。他现在名义上还是当铺的掌柜,但己经不再进行任何秘密活动。天子让他“深居简出”,他照做了。但这封信说明,深居简出可能还不够。
杨复恭的人迟早会查到宝通当。不是“如果”,是“何时”。
白守义回到屋里,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包袱。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服、一些碎银子,还有那把短刀。
“永不负唐。”
他摸了摸刀鞘上的字,然后把包袱重新包好,放在床头。
随时准备走。
他把信的内容默写在一张纸条上,叠好,塞进鞋底的夹层里。然后他出门,去了一趟东市的书铺。
书铺老板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。白守义买了一本《论语》,付了钱,在找零的铜钱里夹了纸条。
走出书铺时,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纸条上的字:
“杨疑守亮。宝通当亦危。请定新址。”
消息传到韩偓手里,是当天下午。
他正在翰林院里整理旧档,一个小太监送来了一包东西,说是家里捎来的。韩偓打开一看,是一本《论语》和一包茶叶。
《论语》是新的,但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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