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德元年，六月十五。
长安，大明宫，含元殿。
这一天没有大朝会，只是常参。按规矩，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参加。
但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。
因为消息己经传开了——天子要在今天的常参上，弹劾杨复恭。
消息是谁传出来的，没人知道。有人说是从宫里漏出来的，有人说是杨复恭自己放出来的，还有人说是朝中那些中间派官员故意散布的，想看看这场龙争虎斗到底谁会赢。
不管是谁传的，结果都一样：今天的含元殿，注定不会平静。
卯时三刻，文武官员陆续入殿。
杨复恭来得比平时早。他穿着一身紫色朝服，腰佩金鱼袋，步履从容，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神策军的将领，一个个甲胄鲜明，站在殿上格外扎眼。
按照规矩，入朝不得带兵器。但神策军是天子禁军，将领入朝带刀是惯例，谁也不好说什么。
杨守忠站在文官队伍的后面，低着头，不敢看杨复恭。
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，发现门口多了一个人——杨守信。
杨守信就站在巷口，靠着一棵树，看到他出来，冲他笑了笑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做，但意思很清楚：我在盯着你。
杨守忠一路上都觉得后背发凉，进了含元殿才稍微好一点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杨复恭，发现杨复恭正在跟旁边的杨守亮说话，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这让杨守忠更加不安。
韩偓站在翰林学士的位置上，位置靠后，但他个头高，能把整个大殿尽收眼底。
他扫了一眼，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今天来的人，分成三拨。
第一拨是杨复恭的人。神策军的将领、户部的几个侍郎、工部的一个郎中，加上几个依附杨复恭的言官，大约二十来人。
第二拨是天子的人。王徵、张濬、韩偓自己，加上几个被天子提拔起来的新人，不到十个人。
第三拨是中间派。这些人最多，占了大部分。他们既不得罪杨复恭，也不得罪天子，谁赢他们跟谁。
韩偓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二十对十，中间派西十多人。
这仗不好打。
辰时正，李晔升座。
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，头戴幞头，看起来不像一个天子，更像一个年轻的士人。
但他的眼神很沉。
那种沉，不是害怕，不是紧张，而是一种下定决心之后的平静。
“诸卿，今日常参，有何事奏来？”
殿上安静了片刻。
按照惯例，第一个发言的应该是宰相。但今天的宰相是谁？名义上是孔纬、杜让能等人，实际上谁说了都不算。
杨复恭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微微低着头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孔纬站了出来。
孔纬是孔子之后，出身名门，学问很好，但为人谨慎，从不掺和朝中的争斗。他站出来，不是因为想掺和，而是因为他今天是当值的宰相，不说话不合适。
“陛下，臣有一事奏陈。”
“孔卿请讲。”
“臣昨日收到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的奏报，说杨守贞一案己查清，乃是一桩误会。李茂贞愿意赔偿杨守贞家属的损失，并请求朝廷不要追究。”
李晔看了杨复恭一眼。
杨复恭面无表情。
杨守贞是杨复恭的养子，被李茂贞杀了。之前李晔在朝堂上公开提了这个案子，责令李茂贞给个说法。现在李茂贞的奏报来了，说是“误会”，愿意赔偿。
这就是李茂贞的态度：人我杀了，错我不认，赔点钱了事。
杨复恭能忍？
李晔开口了：“杨中尉，杨守贞是你的养子，你对李茂贞的奏报有何看法？”
杨复恭抬起头，笑了笑：“陛下，守贞的事，臣己经不想再追究了。李茂贞既然说是误会，那就是误会吧。臣不想因为一个养子的事，伤了朝廷与藩镇的和气。”
殿上一片安静。
杨复恭这话说得大度，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，这不是大度，是隐忍。他把这笔账记下了，等以后慢慢算。
李晔点了点头：“杨中尉深明大义，朕心甚慰。那这件事就按李茂贞的意思办吧。”
孔纬退了下去。
殿上又安静了下来。
李晔扫了一眼众人，说：“诸卿还有何事？”
这时候，张濬站了出来。
张濬，字禹川，原本是杨复恭的人，后来被李晔拉拢，封了知制诰、参预机务。他在朝中根基不深，但脑子好使，口才也好。
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”
“张卿请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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