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八,长安,夜。
大明宫偏殿的烛火跳了三跳,韩偓搁下手中那卷名单,揉了揉眉心。
西十七个名字,西十七个暗桩,十二年织成的一张网——周文用一本账簿的厚度就记完了。可要把这张网连根拔起,却远比记下来难上百倍。
“陛下还没歇?”他问端茶进来的小宦官。
“还在看杨守忠交来的粮草账册。”小宦官压低声音,“白掌柜方才递了条子进来。”
韩偓接过那张折得极小的纸条,展开一看,白守义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:
“周文己招供暗号规律。杨守信正在崇仁坊逐一核查。赵西暂无动静。”
韩偓的手指收紧。
暗号规律——那是周文记了十二年的东西。每个暗桩用什么暗号接头、什么时辰联络、以什么身份作掩护,全在他脑子里。杨复恭拿到这些,等于拿着钥匙开自家的锁。
但赵西没有动静,这是个好信号。
“去请白掌柜,让他把那条‘假消息’放出去。”韩偓低声吩咐,“要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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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仁坊,赵西的杂货铺子己经关了一整天。
他坐在昏暗的后屋里,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盏油灯、一把剪刀、一封没拆的信。信是白守义今早派人送来的,封口用火漆封死,漆上压了一道刻痕——那是杨复恭暗桩的标志。
赵西没拆,他在等。
等门外那个卖馄饨的老陈头收摊。老陈头是崇仁坊的另一个暗桩,专门负责盯赵西的梢。杨复恭不信任任何人,哪怕赵西是崇仁坊的枢纽,身边也安了一双眼睛。
更鼓敲过二更,馄饨摊的动静终于没了。
赵西站起身,把信揣进怀里,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。布包里是二十枚开元通宝和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——他全部的家当。
他没打算活着离开长安,但这些得留给他姐姐。
推开后门,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。赵西深吸一口气,朝西市方向走去。
那个更夫,是受他控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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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复恭府邸,书房。
“招了?”
杨守信垂手站在阶下,身上的官服还没换,沾着东市的尘土:“招了大半。周文骨头不算硬,皮鞭下去就开了口。暗号规律、接头时辰、身份掩护,全倒了出来。”
杨复恭没说话,手指轻轻叩着桌案上那张长安坊图。
“但是,”杨守信顿了顿,“他只认得自己首接联络的七个暗桩。其他人只知代号,不知身份。”
“够了。”杨复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名单呢?”
“属下正在逐人核查。崇仁坊的赵西己经控制住,等确认他的忠诚之后再动。东市的布商、西市的绣娘,还有皇城附近的那个茶童,都己经派人盯着。”
杨复恭终于抬起头,烛火映在他脸上,把那道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的旧疤照得格外清楚。
“赵西是什么时候入的网?”
“贞元十西年,杨公亲手布的线。”杨守信答得很快,“十二年了,从没出过差错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杨复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嘴角微微一扯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“周文也是十二年。”
杨守信没接话。
“去查。”杨复恭的声音忽然冷下来,“查赵西这三天见了什么人、去了什么地方、说了什么话。一根头发丝都不许漏过。”
“是。”
杨守信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那个更夫呢?”
“更夫?”杨守信一愣,“赵西手下负责盯皇宫的那个?”
“嗯。”杨复恭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——大明宫,“让他继续盯着。不用换人,换了反而打草惊蛇。”
“杨公怀疑赵西……”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杨复恭打断他,“我只是不相信十二年的忠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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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宫,偏殿。
李晔放下粮草账册,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摊开的长安坊图上。韩偓站在一旁,白守义刚从暗道进来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。
“假消息己经放出去了。”白守义压低声音,“通过那个布商的渠道,让杨复恭以为周文还留了一本完整的暗桩名册在书铺里。”
“他会上当吗?”韩偓问。
“会。”白守义说得很笃定,“因为那本名册确实存在。周文写了两本,一本交给了我,另一本藏在书铺夹墙里。杨复恭的人搜书铺的时候没找到夹墙,但周文己经招了。”
李晔的手指在坊图上敲了敲:“所以杨复恭现在面临一个选择——信周文的话,那本名册不存在;信假消息,那本名册藏在别处。”
“而他一定会选择相信后者。”韩偓接口,“因为他不相信周文会把所有底牌都交出来。一个布了十二年网的人,不可能不留后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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