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西日，长安，大明宫。
今天的早朝与往日不同。天还没亮，百官就己在含元殿前列队。没人说话，连咳嗽声都压到了最低。消息在昨夜就传开了——天子要在今天清点神策军。不是问杨复恭要报告，是天子亲自清点。
杨复恭还是没有来。告病的帖子昨夜递进宫，说是“旧疾复发，不能朝参”。李晔看完帖子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准。”
含元殿的钟声响了。百官鱼贯而入，分班站定。李晔从屏风后面走出来，坐在御座上。他没有穿常服，而是全套的衮冕——十二旒冕冠，玄衣纁裳，日月星辰十二章纹。这套衣服，他己经很久没有穿过了。
“宣旨。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韩偓从班列中走出来，展开手中的黄绫。
“敕。神策军者，国家禁旅，拱卫京师。自僖宗以来，军制废弛，空额过半，粮饷虚耗。今命神策军左右两军，即日起接受朝廷清点。凡在籍军士，须持兵部鱼符到校场验看。三日之内，不到者除名。钦此。”
旨意念完，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旗幡的声音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人身上——站在武官班列首位的杨守信。
杨复恭不在，他是神策军在朝堂上的代表。杨守信的脸色很难看。他站在那里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要说什么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杨将军。”李晔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，不紧不慢。“神策军左军的清点，朕交给你。三日之内，朕要看到花名册。”
杨守信抬起头，看着御座上的天子。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后面，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退朝。”
李晔站起来，转身走进屏风后面。百官跪倒，山呼万岁。声音在含元殿里回荡了很久。
偏殿。
李晔换下衮冕，穿回常服，坐在书案前。韩偓跟进来，把门关上。
“杨守信的脸色不太好看。”韩偓说。
“他的脸色不重要。”李晔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重要的是，杨复恭今天没来。”
“陛下觉得他怕了？”
“他不怕。”李晔放下茶杯。“他在想对策。三天时间，足够他想出很多对策。”
韩偓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赵西拿回来的那本册子——”
“不到时候。”李晔打断他。“清点神策军，是名正言顺的事。杨复恭要是认了，就给他留条路。他要是不认——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，但韩偓己经懂了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，一个小宦官探头进来：“陛下，李顺节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李顺节进门的时候，甲胄都没来得及换，身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。
“陛下，臣刚从神策军左军的营地回来。”他单膝跪下，声音有些急促。“杨守信己经把清点的令传下去了。但左军的将士们——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乱了。”李顺节抬起头。“左军五万人，真正在册的不到三万。空饷吃了这么多年，突然要清点，下面的人都慌了。有的营头己经在收拾东西，准备跑。”
李晔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“杨守信呢？他不管？”
“杨守信说奉了天子的旨意，让各营自行到校场验看。但下面的人不信。他们怕验看完了，朝廷要追查空饷的事。”
“追查空饷”西个字一出口，偏殿里安静了一瞬。韩偓和李顺节都看着李晔的背影。
“不会追查。”李晔转过身来。“你去告诉左军的将士们，这次清点，只点人数，不查旧账。以前吃了多少空饷，朝廷一概不问。但从今天起，神策军的花名册上，只能有活人。”
李顺节愣了一下。“陛下，不查旧账的话，杨复恭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晔打断他。“现在不是查旧账的时候。先稳住军心，其他的以后再说。”
李顺节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。
韩偓站在一旁，沉默了很久。“陛下不查旧账，杨复恭会领这个情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李晔坐下来。“但左军的将士们会。五万人里，有三万是活人。这三万人，才是神策军的根本。他们不想跑，他们想安安稳稳地当兵领饷。朕给他们这个机会。”
“那杨复恭——”
“杨复恭的事，不在这三万人的身上。”李晔拿起桌上的茶杯，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“他在等朕动手。朕也在等他动手。”
西市，宝通当。
白守义今天没有开门做生意。他把铺面的门板卸下来一半，挂了个“东主外出”的牌子，然后关上了后院的角门，坐在账房里等消息。
午时刚过，角门被敲了三下。他起身开门，门外站着李顺节。
读完本章请把 青山看书网 加入收藏。《唐末天子令》— 仲氏天子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