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六日,长安,大明宫。
天还没亮,含元殿前的丹陛上就站满了人。今天的早朝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。不仅是百官到得比往日早,而是所有人都闻到了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暴风雨来临之前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杨复恭还是没有来。但他的座位空着,那张告病的帖子昨夜又递进来了。李晔看完帖子,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压在镇纸底下。他把帖子放在桌案的正中央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宣旨。”李晔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韩偓从班列中走出来,展开手中的黄绫。这一次,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响亮。
“敕。神策军左右两军清点己毕。左军实额三万一千二百七十三人,右军实额二万西千八百零六人,合计五万六千零七十九人。空饷八万三千九百二十一人。自即日起,撤销神策军空额,重新编制。凡虚报冒领、侵吞军饷者,限三日之内自首,退还赃款。逾期不首者,军法从事。”
旨意念完,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八万三千九百二十一个空额。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,砸在每一个人心上。所有人都知道神策军有空额,但没有人想到会有这么多。杨守信站在武官班列的首位,脸色惨白。他的嘴唇在抖,手也在抖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杨将军。”李晔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不紧不慢。“左军的清点是你做的。你告诉朕,这个数字,对不对?”
杨守信抬起头,看着御座上的天子。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后面,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见底。
“回……回陛下。”杨守信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“数字……是对的。”
“那朕再问你。”李晔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。“这些空饷,去了哪里?”
大殿里更安静了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没有人敢看杨守信,也没有人敢看御座上的天子。杨守信站在那里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“你不知道?”李晔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“那朕告诉你。”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“光启元年,神策军左军虚报兵额两万,冒领军饷折合绢帛十二万匹。这些绢帛,被运到了河中,交给了王重盈。光启二年,神策军右军虚报兵额一万五千,冒领军饷折合钱九万贯。这些钱,被送到了汴州,交给了朱温。”
李晔又翻了一页。
“光启三年,神策军左右两军虚报兵额三万,冒领军饷折合盐两万石。这些盐,被运到了太原,交给了李克用。文德元年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大殿的角落里传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殿门。
杨复恭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身紫袍,头戴进贤冠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地走进来,靴子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,像摩西分红海。他走到班列的最前面,转过身,面对着御座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。“这些事,臣可以解释。”
“解释?”李晔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不紧不慢。“杨中尉告病三天,朕以为你真的病了。现在看来,你病得不轻。”
杨复恭的脸色变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在天子面前失态。只是一瞬间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警惕。
“臣的旧疾,时好时坏。”杨复恭的声音还是很平静。“但陛下的旨意,臣不敢不闻不问。清点神策军的事,臣以为——”
“你以为?”李晔打断了他。“你以为朕不敢清点?还是你以为朕清点完了,不敢公布?”
杨复恭沉默了一瞬。大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,所有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。
“臣不敢。”杨复恭终于开口。“臣只是觉得,陛下操之过急了。神策军是国家的根本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陛下刚刚登基,根基未稳,有些事情——”
“有些事情,”李晔再次打断他,“朕不做,就永远没有人做了。”
他从桌案上拿起那本册子,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这是神策军空饷的账册。上面每一笔钱,去了哪里,给了谁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杨中尉,你要不要看看?”
杨复恭看着那本册子,没有说话。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他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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