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八日,长安,天色微明。
杨复恭跑了。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长安城的九街十二坊。有人说他昨夜从东门跑的,有人说他从北门跑的,有人说他根本没跑,就藏在城里某个地窖里。没有人知道真相,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那个掌控了朝堂十几年的男人,一夜之间,没了。
大明宫的宫门今天开得比往常早。天还没亮透,守军就卸下了门闩,把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推开。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百官三三两两地来了,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。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笑,有人抬头看着天,说今天天气真好。含元殿前的丹陛上,杨复恭那个空了三天的位置,今天被撤掉了。砖面上干干净净的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李晔坐在御座上,穿着常服,没有戴冕冠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影子——昨夜又是一夜没睡。但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
“杨复恭的事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,“朕己经知道了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他跑不掉的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杨守信。”李晔叫了一声。
杨守信从武官班列里走出来,跪在丹陛下。他的脸色灰白,眼睛红肿,身上的官袍皱巴巴的,像是穿着睡了三天。
“臣在。”
“左军的印信和花名册,你交上来了?”
“交了。昨夜交的。”
李晔点了点头。“从今天起,左军中尉的位子,由李顺节接任。右军中尉的位子,由你接任。”
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。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杨守信跪在那里,浑身一震。他以为自己的命能保住就不错了,没想到天子会把右军交给他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“臣是杨复恭的养子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晔打断他。“但你不是杨复恭。你放了赵西,交了印信,留在了长安。这就够了。”
杨守信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磕了三个头,声音很响,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“退朝吧。”李晔站起来,“今天早点散。大家都回去歇歇。”
百官跪倒,山呼万岁。声音比往日响亮得多,在含元殿的穹顶上回荡了很久。
偏殿。
韩偓跟着李晔进了偏殿,把门关上。
“陛下把右军交给杨守信,不怕——”
“怕什么?”李晔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茶杯。“怕他反?他要是想反,昨天就跟杨复恭一起跑了。他没跑,就说明他不想反。”
“可他毕竟是杨复恭的养子。右军的将士们——”
“右军的将士们,昨天清点完了。两万西千多人,全是活人,不是鬼。他们当兵是为了吃粮领饷,不是为了给杨复恭卖命。谁给他们发饷,他们就听谁的。”李晔喝了一口茶,茶己经凉了,带着一股涩味。“杨守信这个人,有本事,也有脑子。他知道杨复恭的路走不通了。给他一个机会,他会好好干的。”
韩偓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“还有一件事。杨复恭的府邸,己经封了。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不少东西,但留下了更多。白守义的人在清点,估计要几天才能点完。”
“不急。”李晔放下茶杯。“慢慢点。点清楚了好记账。”
“还有,”韩偓犹豫了一下,“杨复恭的那些养子——”
“能抓的抓,能招的招。跟着杨复恭一起跑的,一个都不能放过。留在长安的,甄别之后,能用就用,不能用就放。”
“杨守贞呢?”
李晔沉默了一瞬。杨守贞——昨天在安福门前跪了两个时辰的那个年轻人。他不是坏人,只是跟错了人。
“放了吧。”李晔说。“让他回老家种地去。告诉他,别再回来了。”
韩偓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晔叫住他。“赵西那边,怎么样了?”
韩偓停下来,转过身。“伤还没好,但死不了。白守义把他安排在宝通当后院的厢房里,让苏锦娘照顾他。”
“他想要什么?”
韩偓愣了一下。“陛下要赏他?”
“朕说过的话,算数。东市的铺面,给他留一间。”李晔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但不是现在。等他伤好了,让他自己来挑。”
韩偓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。偏殿里只剩下李晔一个人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大明宫。阳光照在屋顶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远处的城墙上,巡逻的士兵像一个个小黑点,缓慢地移动着。一切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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