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·早朝后
密账摆在李晔案头时,殿外正下着小雨。
七月的长安,雨水带着凉意,顺着殿檐滴落,在丹墀上溅起细密的水花。李晔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,一页一页地看。
韩偓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殿内只有翻页的声音。
密账不厚,不过三十余页,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日期、地点、人物、银钱数目。李晔看得很慢,像是在辨认每一个字,又像是在记住每一个数字。
杨复恭的字写得不差,行书流畅,每一笔都带着多年练就的从容。可就是这样从容的笔迹,记录的却是十年来与藩镇之间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文德元年三月,送王建钱五千贯,绢两千匹,盐三百石。
文德元年二月,送朱温钱八千贯,马五十匹,甲五十副。
文德元年正月,送李克用钱一万贯,绢三千匹,茶五百斤。
中和西年,送高骈钱三万贯,盐一千石,铁五百斤。
一笔一笔,一年一年,从僖宗朝到如今,从未间断。
李晔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杨复恭的私印——那是先帝赐的印,印文是“忠贞不二”西字。
多讽刺。
他将密账合上,搁在案头,沉默了片刻。
“陛下……”韩偓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朕在想,”李晔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,“杨复恭这十年来,从藩镇手里收了多少钱。”
韩偓一怔:“陛下,这账上记得清楚,总计不下……”
“不,”李晔摇头,“朕说的不是他收的钱。朕说的是,他用这些钱养了多少人,布了多少局,埋了多少暗桩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殿门口,看着檐外的雨幕。
“韩偓,你说,杨复恭为什么要跑?”
韩偓沉吟道:“因为他知道陛下要动他。”
“对,”李晔点头,“他知道朕要动他,所以他跑了。可他跑之前,做了什么?”
韩偓思索片刻:“他留了暗桩,留了棋子,留了后手。”
“不止,”李晔转过身来,目光锐利,“他跑之前,还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把密账留在了长安。”
韩偓心头一震。
“他为什么不带走?”李晔问,“如果他带走密账,朕就拿不到这些证据。可他偏偏留下来了,留在一个书商的箱子里,让朕的人去取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这是杨复恭设的局?”
“不,”李晔摇头,“他不是设局,他是留后路。”
他走回案前,拿起密账,在手中掂了掂:“这本账,是他的命根子。有它在,藩镇就不敢动他。因为账上记着藩镇给杨复恭送的钱,也记着杨复恭给藩镇办的事。如果藩镇敢翻脸,他就把账本亮出来,大家鱼死网破。”
韩偓恍然大悟:“所以他必须把账本留在长安——放在一个他知道、但朕找不到的地方。如果他死在朕手里,他的亲信就会把账本交给藩镇,藩镇就会起兵为杨复恭报仇。”
“对,”李晔冷笑,“这就是杨复恭的如意算盘。他以为朕会怕,以为朕拿到了账本反而不敢动他。”
他翻开密账,指着其中一页:“可杨复恭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本账,对朕来说,不是威胁,是筹码。”
李晔坐回御座,铺开一张白麻纸,提笔写字。
“第一件事,”他一边写一边说,“派人送信给王建。”
韩偓凑过来看,只见李晔写道——
“王建节使如晤:朕近日得一账簿,乃杨复恭十年所记,其中有节使行贿之目,钱五千贯,绢两千匹,盐三百石,日期地点,一一详明。朕念节使昔日从驾有功,不忍加罪。今账簿在朕手,杨复恭不知。节使若肯效忠朝廷,此账永不示人。若节使助逆为乱,朕将此账公诸天下,届时节使何以自处?望节使三思。李晔。”
韩偓看完,倒吸一口凉气:“陛下这是……逼王建站队?”
“不是逼他站队,”李晔放下笔,“是给他一个台阶。王建不是傻子,他知道杨复恭己经败了,现在缺的就是一个投靠朝廷的理由。朕给他这个理由。”
他将信折好,交给韩偓:“用密信发出去,走白守义的路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二件事,”李晔又铺开一张纸,“派人去河东,散布消息。”
这次他没写,首接口述:“就说杨复恭手里有一本账,记着李克用这些年给杨复恭送的钱。杨复恭现在逃到了山南西道,随时可能把账本交给朝廷,供出李克用。”
韩偓皱眉:“陛下,李克用没给杨复恭送过钱吧?”
“送没送过不重要,”李晔淡淡道,“重要的是,李克用会信。”
韩偓一愣,旋即明白过来——这是离间计。李克用生性多疑,只要听到这个消息,就会怀疑杨复恭是否真有什么把柄在朝廷手里。即便他不信,也会派人去打探。这一打探,就会分心,就不会在杨复恭起兵时立刻响应。
读完本章请把 青山看书网 加入收藏。《唐末天子令》— 仲氏天子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