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很冷。
宁安跪在烂泥里。
粗糙的麻绳死死勒进了皮肉,他甚至能感觉到手腕被磨破后,黏糊糊的温热血液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滴答。
滴答。
与哗啦啦的秋雨声混杂在一起。
“时辰到——!”
监斩官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,尖锐地撕裂了雨幕。
烈酒喷在鬼头刀上的声音传来。
宁安没有抬头。
他盯着面前那块被无数人血浸透,呈现出令人作呕的紫黑色的木墩。
刀风压顶。
那一瞬间,时间慢得令人发指。
宁安的后颈猛地炸开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,心脏仿佛被一只生满倒刺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,血液倒灌进头颅,耳膜鼓胀得几欲破裂。
就在刀锋即将切开皮肉的刹那,他的左眼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。
像是一根烧红的毒针狠狠扎进了眼球。
视线模糊扭曲中,他看到了一根线。
一根纯黑色,像垂死蜈蚣般扭曲的死气黑线,从他的膝盖下方钻出,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刑场暗红色的泥地里。
紧接着,舌根处猛地泛起一股浓烈,带着铁锈味的苦涩。
“咔。”
没有头颅滚落的闷响,没有鲜血喷涌的热气。
雨声,人声,刀切开骨头的声音,在一瞬间被剥夺得干干净净。
宁安猛地向前栽倒。
没有烂泥,没有刑台。
他的脸重重地砸在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青砖上。
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冷气,但吸入肺腑的,却不再是秋雨的湿寒,而是一股陈腐,混杂着长久未通风的霉味与劣质老檀香的怪异气息。
“我的银子……银子还在……老天保佑,老天保佑……”
右侧传来神经质般的嘟囔声。
宁安强忍着左眼余留的刺痛,撑着粗糙的砖面缓缓半跪起身。
在没有摸清周围是什么东西之前,绝不能把后背露给别人,这是死囚牢里活下来的规矩。
光线很暗。
几盏残破的红纸灯笼悬在头顶,透出宛如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光晕。
这是一个极其空旷,阴冷的前堂。
离他不到三步远,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正死死捂着胸口。
商贾的旁边,瘫坐着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书生,粗布长裤的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,正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牙齿上下打架,发出“咯咯”的细碎声响。
再远一点,站着个男人。
那人一身武袍,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带鞘的雁翎刀。
刀没出鞘,但男人的肩膀紧绷着,像一张拉满的硬弓,一双眼睛如饿狼般警惕地扫视着西周的阴影。
他是这里唯一一个站着,且随时准备发力杀人的人。
这是裴铮。
“省点力气吧。
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雏儿,手里的破铜烂铁保不住你们的命。”
一个慵懒的声音突兀地响起。
宁安寻声望去。
那是红灯笼照不到的阴影交界处,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。
与周围人的狼狈不堪相比,这人干净得有些扎眼。
他正漫不经心地弹去袖口上的一点灰尘,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冷笑。
林晚风。
他看着地上这群人,不像是在看同类,像是在看案板上还没断气的鱼。
“新客五位。”
另一道声音响起了。
这声音一出,林晚风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,甚至连挺首的脊背都微不可察地矮了半寸。
宁安猛地转头。
在这大堂的尽头,不知何时多了一长溜漆黑如墨的巨大木柜台。
柜台后,坐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,是一个穿着宽大寿衣的干瘪影子。
红灯笼的光只能照亮他放在柜台上的一双手。
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缝里,指甲长而发黄。
那双手正在翻动一本册子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粗糙陈旧的纸张摩擦声,在死寂的大堂里被放大了无数倍,每一声都像是生锈的锉刀在众人的心尖上刮过。
“这……这是阴曹地府吗?
我冤枉啊!
我是被那毒妇陷害的!”
书生终于崩溃了,连滚带爬地朝着柜台扑去,
“判官老爷,我……”
他没能碰到黑木柜台。
一道无形的屏气将他狠狠一撞,书生重重摔在长满寒苔的砖缝里,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,身体像只大虾般弓了起来。
“别乱喘气。”
掌柜的头没抬,声音干瘪得像是一把枯柴在燃烧,
“惊了这堂里的静,是要拿命填的。”
书生死死捂着嘴,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硬生生把惨叫咽了回去,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赫赫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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