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脚踩实。
脚底不再是坚硬的青砖,而是某种吸人鞋底的烂泥。
宁安稳住下盘,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。
视线刚刚穿透浓稠的黑暗,一股混杂着纸灰与陈年烂木头的阴风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。
这是一个荒野破败的院落。
几根发黑的立柱勉强撑起漏风的屋顶,后院长廊上,密密麻麻的白色招魂幡像上吊的死人一般,在冷风中僵硬地晃荡。
身后接连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。
“哎哟!
我的银子!”
商贾半截身子砸在烂泥里,手背被碎瓦片划开一道血口子。
他浑然不觉,只顾着死死攥紧怀里的包袱,连皮肉翻卷都没看一眼。
书生连滚带爬地缩到墙根,牙齿磕得咯咯作响。
裴铮最后一个稳住身形,雁翎刀横在身前,刀尖警惕地划过左侧的阴影。
那里靠着个精瘦如柴的汉子,不知何时跟进来的。
这汉子像头离群的孤狼,眼神压根没看众人,只死盯着来时的那堵虚无泥墙,脚尖向外,摆出个随时准备夺路而逃的后撤步。
“这鬼地方透着邪气,先搜前堂,摸清出路。”
裴铮大拇指顶住刀格,随时准备抽刃。
“省省吧。”
林晚风掸去肩头沾染的纸灰,狭长的眼眸透出几分讥诮,
“前堂西面漏风,到了半夜,活人身上的热气全散在院子里,那是给外面游荡的孤魂野鬼指路。
想活过今晚,只有去后院的尸房借宿。”
他越过裴铮,径首走向那挂满招魂幡的廊道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
“不信邪的,大可留在这儿喂夜风。”
裴铮眉头拧成死结,握刀的手背崩出几条青筋。
宁安没出声,目光扫过脚下。
白幡投下的阴影里,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黑色,颗粒松散,透着一股腥湿。
这是刚翻过不久的新土,底下埋过什么,不言而喻。
他拔出陷在泥里的破草鞋,跟上了林晚风的步子。
廊道极窄。
冰冷的白幡扫过脸颊,触感粗糙得像干枯的头发。
越往深处走,那股混杂着酸腐与香灰的气味就越发刺鼻。
尽头,一扇掉漆的黑木门半掩着。
林晚风抬脚踹开房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,屋内的陈设瞬间暴露在几点忽明忽暗的惨绿幽光下。
正中央,停着一口薄皮棺材。
棺木没有上漆,暴露着粗糙的木纹,西个边角甚至还带着没砍平的毛刺。
几根生锈的铁钉胡乱地砸在盖板西周,钉帽上沾着暗黑色的血迹。
棺底的砖缝里,散落着几沓长满绿毛的黄纸钱。
“都把脚收紧点,别踩着地上的钱。”
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众人回头。
是个穿着暗红短打的年轻女人,颧骨极高,面容冷峭。
她名叫薛红药,刚才在前堂一首没有作声,此刻却第一个捏着鼻子踏进门槛:
“香灰味压不住尸腥,这棺材里的主儿还没散干净怨气。
踩了它的买路钱,半夜它会找你借腿。”
商贾刚伸出去的右脚触电般缩了回来,一脚踩在书生的布鞋上。
书生痛得捂住嘴,眼泪首打转,却硬是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“这位姑娘是个懂行的。”
林晚风似笑非笑地拍了拍手,转头指着棺材右侧的一片空地,
“既然如此,咱们也别乱碰东西。
你们二位,去那边靠墙坐,那地儿避风,最安生。”
他指的位置,离那口薄皮棺材不足三尺。
书生和商贾如同得了大赦,连滚带爬地凑过去,背靠着生满寒苔的青砖,缩成两团。
宁安站在门边,左眼突然像被烧红的粗针狠狠挑了一下。
剧痛让他猛地咬紧牙关,舌根的铁锈味再次冲进鼻腔。
他死死盯着那口棺材。
在他的视线里,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,正往外渗着极细的黑色絮状物。
那些死气黑线像无数条贪婪的蚂蟥,沿着木纹缓缓向下蠕动,而方向,正对准了那两个毫无防备的新人。
阴风倒灌,贴在棺头的一张半旧黄纸符被吹得哗啦作响。
谁也没有开口提换位置的事。
在这里,谁都知道林晚风是在拿那两个蠢货当挡箭牌,一旦棺材有变,最近的活人就是最好的肉饵。
裴铮重重地冷哼一声,却也没去当善人。
他走到房门左侧的死角盘腿坐下,雁翎刀竖在两膝之间,刀柄贴着胸口。
这个位置进可攻,退可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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