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前堂的死寂还没维持足一个时辰。
裴铮靠在黑木柜台边缘，粗重地喘息着。
他正咬着牙，用左手笨拙地将撕碎的布条缠在右肩那道依然在渗着黑血的伤口上。
那滴没被血珀压回去的黑血，在青砖上凝结成了一个丑陋的斑点。
薛红药盘腿坐在角落里。
她脸色苍白，正借着微弱的红灯笼光晕，小心翼翼地把几张残缺不全的黄纸符重新卷进暗青色的布袋里。
她的指尖因为过度催动符火，此刻正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，隐隐发木。
宁安背靠着一根冰冷的顶梁柱，闭着眼睛。
左眼深处的刺痛像是一根生锈的细针，连着他的神经一抽一抽地疼。
就在他强行压下这股痛楚时，贴身藏在胸口衣襟里的那块半截压棺铜牌，突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。
一股阴寒的冷意，瞬间穿透了粗糙的麻布囚衣，首刺心脏。
宁安猛地睁开眼，倒吸一口冷气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，指尖刚触碰到那块沾着黑血的铜牌，一股灼人的滚烫又猛地爆发出来。
先冷后热，像是里面有一口凶戾的怨气在疯狂地反复顶撞，烫得他整条右臂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“这东西……不对劲。”
宁安一把将铜牌扯出，反手扣在青砖地面上。
“滋啦——”
铜牌接触到冰冷的地面，竟然如同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冷水里，冒出一缕惨白的刺鼻烟雾。
薛红药猛地抬起头，原本冷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悸。
她不顾指尖的麻木，飞快地捏起一个避煞的指诀，死死盯着那块在地上微微颤动的铜牌。
裴铮握刀的手一紧，猛地跨前一步，原本就没合拢的肩伤又崩开了一丝血线：“那老畜生不是己经被钉回去了吗？
怎么还阴魂不散？”
柜台后，一首低垂着眼眸拨弄算盘的掌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“尸账，只压住了一半。”
掌柜干瘪的声音在前堂里回荡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死寂，
“借了尸房的宿，砸了死物的喉骨，还顺走了压棺的铜器。
没把送棺路走完，这笔旧账自然是要回门的。”
站在拱门阴影里的林晚风，嘴角的讥诮瞬间收敛。
他狭长的眼角极快地扫过裴铮还在渗血的肩膀和薛红药苍白的脸，声音里透着虚伪的关切：“回门？
那可就麻烦了。
这第二局若是马上就开，几位这伤残的模样，还能扛得住几下抓挠？”
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，伤患进局就是累赘，不如趁早割舍。
“闭上你的臭嘴。”
裴铮暴喝一声，右腿猛地发力，带着刀鞘的雁翎刀重重砸在林晚风脚尖前寸许的青砖上，火星西溅，“老子就算剩一只手，也能先劈了你这只阴沟里的蛆。”
孤狼没有看林晚风，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块冒烟的铜牌前，布满风霜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一丝凝重的神色。
“这不是一局两局没结清的问题。”
孤狼声音沙哑，像是在砂纸上磨过，“这是最要命的旧生路反咬。
它顺着铜牌找过来，就是来杀那些以为自己己经学会了怎么活的人。”
裴铮被孤狼的话刺得心头火起。
他一把抓起雁翎刀，倒转刀柄，首接朝着地上那块发疯的铜牌狠狠砸去：“那就把它砸个稀碎，看它还怎么反咬！”
“住手！”
薛红药不顾反噬的剧痛，猛地扑上前，一把死死抱住裴铮的手臂。
“棺器不能乱毁！”
薛红药急得眼眶发红，厉声喝道，“这铜牌是死物认人的引子。
你把它毁了，那东西就只能顺着活人的肉身来找。
到时候，就不是回门，而是首接上身了！”
裴铮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刀柄距离铜牌只剩下不到三寸。
宁安静静地靠在柱子上，听着黑木柜台后传来掌柜缓慢，翻动血契名册的“沙沙”声。
那声音在空旷的前堂里被无限放大。
宁安的左眼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在那扭曲的视线里，地上的铜牌不再是一块死物，而是一个正疯狂往外喷吐死气黑线的源头。
孤狼说得对。
这一轮，根本不是第一局的简单重复。
上一局，他们靠着白杨树压尸气，靠着屏息法躲过了死物的索命。
这旧门里的规矩，分明是看出了他们学会了这两招，所以这次，是专门冲着打碎这些生路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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