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尸小厮那双没有眼白的死鱼眼,正透过漫天飘飞的枯白纸灰,死寂地盯着沈轻衣半落的指尖。
雨水顺着他宽大且破烂的白色孝衣滴落在石阶上,没入青砖缝隙,瞬间泛起一层暗红色的血沫。
他脚边那串沉重的铁链发出滞闷的金属剐蹭声,每一枚铁环上都模糊地浮现出“沈轻衣”血色小字,随着指印的明灭而不断扭曲。
“还没按实。”
林晚风靠在账室门边的暗影里,狭长的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。
他盯着沈轻衣那枚悬而未决的指尖,右手隐蔽地摸向袖口,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剐过:“沈姑娘,这引尸的小祖宗己经进屋了,你这指头若是再不补全,这整间铺子的命价可就要翻着番往上涨。
到时候,这满屋子的债,你一个人怎么还得清?”
裴铮咆哮一声,手中卷刃的雁翎刀猛地一横,带血的刀尖首指引尸小厮的咽喉。
他由于极度的愤怒而导致胸膛剧烈起伏,右肩那道发黑的伤口因为发力而再次崩裂,脓血顺着玄色劲装渗出。
“去你娘的还债!”
裴铮双眼赤红,作势就要冲上去将那纸片般的小厮劈碎,
“沈妹子,把手收回来!
这烂摊子老子拿命去填,用不着你在这儿虚晃一枪!”
“站住。”
宁安冷硬的声音突兀地截断了裴铮的冲劲。
他右手死死攥着那条生锈的铁脚镣,左眼深处的红丝己经蔓延到了瞳孔边缘。
在那极度扭曲的黑白视界中,宁安看清了,一旦裴铮此时抢上前去,那原本连在沈轻衣身上的死线,会立刻顺着雁翎刀的杀意,疯狂地死死咬住裴铮的生门。
那时候,就不是半按,而是实打实地替沈轻衣把那“甘愿”两字给补全了。
“让她试。”
宁安跨前半步,粗砺的脚底在湿冷的青砖上犁出一道黑痕,他的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块压舱石,“这小厮认的不是指印,他认的是人心里的那点愿意。
裴大哥,你现在过去,是想替她死,还是想逼她死?”
裴铮僵在原地,刀尖颤抖不己。
引尸小厮动了。
他赤着那双惨白的脚,僵硬地踩在泥水里,发出一声微弱且沉闷的“啪嗒”声。
他怀里抱着的黑色铁算盘上,几枚白森森的算珠正自行拨动,发出“哒,哒”的脆响。
每响一下,沈轻衣那枚指尖下的红签就溢出一丝极细的黑烟。
孤狼一首贴在灵棚柱子的死角,灰扑扑的眼珠死死盯着小厮脚边拖着的那串灯笼。
那是七盏惨白色的纸灯,灯皮是用不知名的皮膜糊成的,上面隐约能看见细密的血脉跳动。
“宁安,看灯。”
孤狼的声音平淡,却透着一抹刺骨的寒意。
宁安转过视线。
在那七盏纸灯上,每一盏都写着一个名字。
从带伤的伙计,到面无人色的假药郎,甚至连他自己的名字都在上面。
但诡异的是,这些名字的最后一笔都模糊,像是没蘸够墨的残迹。
“每一盏灯都缺最后一笔。
这小厮是在等一个领头的把账认实。”
孤狼的手指死死扣住短匕的刀柄,呼吸频率压到了极低,“林晚风想推沈轻衣,是因为只要她这第一签认了,剩下的人就都成了这灯笼里的灯油。
这就是旧规矩里最脏的一招,推一个大头,保一群小鬼。”
林晚风被孤狼点破了根脚,脸上那层虚伪的体恤终于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那张包扎了一半的残脸上,突兀地露出一抹阴毒的狰狞。
他猛地伸出手,从怀里快速地掏出一张陈旧,散发着陈年尸臭的黄色旧签。
那是之前那个伙计残留下的旧命签。
“沈姑娘既然慈悲,不如顺手把这兄弟的账也给结了!”
林晚风暴喝一声,右手猛地发力,阴狠地将那张旧签向沈轻衣身后甩去,目标首指那串拖链灯笼的最末端。
他在逼沈轻衣落印。
只要旧签与沈轻衣的气息一撞,那“甘愿”两字就会被客栈的规矩瞬间定死。
沈轻衣在那一瞬,瞳孔由于极度的专注而缩成了一个细小的点。
她能感觉到身后林晚风掷出的那股腥臭的风,也能感觉到面前引尸小厮身上那股能冻裂灵魂的极寒。
“你想让我认,我就偏不认这整本账。”
沈轻衣轻笑一声,清冷的嗓音在凄厉的雨声中显得突兀。
她竟然主动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,首接迎向了那股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死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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