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将那张蜡笔画用保鲜膜仔细裹了三层，边缘用胶带封死，然后塞进了冰箱冷冻室最里侧的一盒速冻饺子下面。冰凉的触感隔着保鲜膜传来，像在触摸一块不会融化的琥珀。
做完这些，我冲了个冷水澡。水流击打在皮肤上，带走了一些黏腻的汗意，却带不走脑子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。王姐的笑容，男孩的尖齿，画中连接地底的线，还有手腕旧痕间歇性的刺痛……所有碎片都在黑暗里漂浮、碰撞。
必须睡一会儿。哪怕只是假寐。
我躺上床，闭着眼，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。走廊很安静，太安静了，连通常该有的管道流水声、隔壁电视声都没有。这种绝对的寂静本身，就是一种喧哗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意识终于沉入一片灰蒙蒙的浅滩。没有梦，只有一种持续的下坠感，好像身下不是床垫，而是那张蜡笔画里深不见底的巨口。就在快要触及底部时，一阵极其轻微、却规律到诡异的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声，像水滴，又像指甲叩击，从墙壁内部传来。
我忽然睁开眼。
天光己经从窗帘缝隙渗入，灰白，没有温度。墙内的敲击声消失了，似乎刚才只是错觉，或者梦境残响。我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。
下午一点西十七分。
距离约定的两点，还有十三分钟。
我坐起来，手指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。扮演需要体力，更需要一种近乎分裂的专注。我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——看起来足够整洁朴素，又不会太刻意。镜子里的男人面色依旧苍白，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些。我试着提起嘴角，调整肌肉的弧度。
不够“腼腆”，有点僵。
我放松肩膀，让视线稍微下垂，想象自己是一个刚踏入社会、渴望融入又有些笨拙的年轻人。嘴角的弧度自然了些，眼神里多了点不确定的光。很好。
出门前，我将那枚从便利店带出来的【永不熄灭的打火机】塞进裤子口袋。金属外壳贴着大腿，传来恒定不变的微温。
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轻声的空气清新剂味道，柠檬香型，甜得发腻。205的房门紧闭。我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敲门。许静秋昨天的提醒带着明确的界限感，我不想节外生枝。
社区活动室在小区最北边，是一栋独立的平房，米白色外墙，窗户擦得锃亮，反射着冷淡的天光。我走到门口时，正好两点整。
门虚掩着。我敲了敲，里面传来王姐那标志性的、热情过头的嗓音：“请进！”
推门进去，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房间比想象中大，摆着几张长条桌和折叠椅，角落堆着一些演出用的红布和褪色的彩带。王姐站在屋子中央，今天换了件枣红色的针织开衫，脸上笑容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她身边还站着两个人，一男一女，都穿着印有“微笑社区志愿者”字样的黄马甲，脸上挂着同样标准的微笑。
“叶先生真准时！”王姐迎上来，眼神在我脸上快速扫过，“介绍一下，这是小钱和小孙，今天负责协助你打扫。活动室平时使用不多，但定期清理是维持社区整洁风貌的重要一环呢。”
叫小钱的男人约莫三十岁，体格敦实；小孙是个瘦削的年轻女人，扎着马尾。他们同时朝我点头微笑，动作节奏几乎一致。
“王主任好，钱哥，孙姐。”我欠身，露出练习好的腼腆笑容，“我刚来，很多地方不懂，还要多麻烦几位。”
“哪里的话，互相帮助嘛。”王姐笑着摆手，指了指房间后方，“主要就是擦擦桌椅，扫扫地，把杂物归置整齐。后面那个小储藏室，”她顿了顿，笑容不变，“里面堆的都是些陈年旧物，不用进去，把门关好就行。”
我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。在房间最里侧，果然有一扇漆成墨绿色的木门，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，锁身有些发暗，似乎很久没被打开过。
“明白了。”我点头，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扫帚。
打扫过程枯燥而安静。小钱和小孙效率极高，动作利落却沉默，除了必要的几句“这里脏”、“递一下抹布”，几乎不交谈。他们脸上的微笑始终挂着，像一张撕不下来的面具。我模仿着他们的节奏，埋头干活，只在王姐偶尔投来视线时，抬起脸回一个局促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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