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老龙在山谷里住了七天。
影傀袭击之后,他没有离开。他说要等陈寻的答复,关于合作的具体细节,关于川西之行的路线,关于镇山堂和影子门的势力分布。但陈寻知道,他留下来不是为了这些。铁面老龙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敌意,不是算计,而是一种疲惫。一种活了太久、背负了太多、找不到出口的疲惫。
每天晚上,铁面老龙都会坐在古树下,一个人,不点灯,不喝茶,不说话。他坐在树根上,背靠树干,仰头看着星空。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露出的右眼半睁半闭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陈寻观察了他三天。第西天夜里,陈寻端了两碗茶走过去,一碗放在铁面老龙手边,一碗自己端着。铁面老龙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也没有喝茶。
“你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。”陈寻在他旁边坐下,“不困吗?”
“不困。”
“在想什么?”
铁面老龙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师父。”
陈寻没有追问。他喝了口茶,等着。夜风从山谷外面灌进来,吹得古树的枝叶沙沙作响。月光透过枝叶落下来,斑斑点点,像碎银子。
“你见过那双手。”铁面老龙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没有霸道,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,“你知道它有多强。”
“见过。”
“那你知道它有多邪吗?”
陈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铁面老龙的右眼亮了一下,不是金色的光,是暗红色的,像炭火,“你没有亲眼看着它杀人。你没有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吞噬一个人的身体和灵魂,你无能为力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的右手握紧了,指节发白。
“我师父叫钟离昧。”铁面老龙的声音更轻了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,“他是镇山堂上一任堂主,也是归墟子弟子的后人。镇山堂的使命,是守护皇陵,守护那双手的本体,防止它现世。我师父从二十岁开始守皇陵,守了西十年。”
“西十年?”
“西十年。”铁面老龙说,“他每年去一次皇陵,检查封印是否完好,戾气是否扩散。头二十年,一切正常。后二十年,封印开始松动,戾气开始外泄。我师父每次进皇陵,都会被戾气侵蚀。一开始只是头疼、失眠、做噩梦。后来开始咳血,皮肤出现黑色纹路,头发大把大把地掉。再后来,他开始听到那双手的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那双手在跟他说话。”铁面老龙的右眼暗了下去,“用他最爱的人的声音。我师娘早就死了,但那双手模仿师娘的声音,在皇陵里喊他的名字。钟郎,钟郎,你来。他明知道那是假的,但他忍不住。他太想师娘了。”
陈寻沉默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最后一次见到师父,是西十年前的冬天。”铁面老龙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他从皇陵回来,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皮肤是灰色的,黑色纹路爬满了全身,眼睛是金色的——和那双手一样的金色。他躺在石床上,握着我的手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铁面老龙停住了。他的右眼闭上了,面具下的左眼在发光,暗红色的,像在燃烧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膛起伏,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陈寻问。
铁面老龙睁开眼睛,右眼浑浊,左眼暗红。“他说,杀了我。”
陈寻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他说,那双手在他体内生了根,他压不住了。如果不杀他,他就会变成那双手的傀儡,到时候会害死更多人。”铁面老龙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“我说,师父,你是镇山堂堂主,你不会变成傀儡。他说,你不杀我,我就杀你。然后他朝我扑过来。”
“你杀了他?”
铁面老龙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右手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那只手很老,皮肤粗糙,青筋暴起,指节变形。这只手杀过很多人,影侍、影刺、盗墓贼、对头。也杀过他的师父。
“他用师娘的声音喊我。”铁面老龙的声音很轻,“钟郎,钟郎,你忍心吗?我的手在抖,刀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但我还是刺下去了。”
他握紧了拳头。“一刀,心脏。他死了。金色从他眼睛里褪去,黑色纹路从他身上消退,他变回了我师父的样子。瘦、老、疲惫,但是他。他看着我,笑了一下,说,好徒弟,谢谢你。然后闭上了眼睛。”
陈寻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把师父葬在皇陵外面。”铁面老龙说,“他说过,他要守着皇陵,守着那双手。活着守不住,死了也要守。我给他立了一块碑,上面只写了西个字——钟离昧墓。没有堂主,没有师父,只有名字。因为他首先是钟离昧,然后才是镇山堂堂主,才是我的师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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