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北的丘陵地带,山是灰黄的,一层叠一层,远看像巨人躺倒后凝固的脊梁。山坳里藏着孝悯庄,村子小,七十来户人家,房子多是黄土夯墙,黑瓦覆顶,瓦缝里长着枯草。路是山泥路,晴天尘土能淹脚踝,雨天就成了酱缸。村子西周的山坡上,一片片梯田像老人额头的皱纹,深一道浅一道,种着玉米和小麦。这些年,年轻人一茬茬往外走,去山西下煤窑,去北京盖楼房,留下的大多是老人、妇女,和山一样沉默。
可这穷地方,却有一门远近闻名的营生:哭丧。
不是自家人哭,是专业的。只要你出钱,他们能哭得山河变色,日月无光,泪水能淌成一条小河。村口老槐树下,常年挂着块靛蓝粗布招牌,白粉浆写着九个字:“孝悯哭丧团,专业服务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保您面子十足,孝名远扬。”布旧了,边角破烂,字也斑驳,但村里村外都认得。
这营生兴起,得说回一九九二年。那时村里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多,老人去世,儿女在外赶不回来,或者干脆不想回来。丧事总不能冷冷清清,主家觉得脸上无光,就琢磨着请人代哭。起初是找邻居帮忙,给几个鸡蛋、一包红糖当谢礼。后来有人发现,这活儿能换现钱。第一个吃螃蟹的是个叫谢桂兰的寡妇,她哭得真切,眼泪说来就来,渐渐有了名声。拉上几个同样守寡或日子艰难的妇人,这“哭丧团”就算成立了。二十年过去,竟成了孝悯庄一块擦不掉的金字招牌,也是村里不少人家重要的活钱来源。
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,风从山坳口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凛冽。孝悯庄东头,王大户家灯火通明,人声却压得低低的,只有一种声音突出——哭声。不是散乱的呜咽,是整齐的、有节奏的、训练有素的嚎啕。
五个女人,清一色裹着惨白的孝布,从头顶披到肩后。脸上扑了厚厚的白粉,在昏黄的灯泡下,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。她们跪在漆黑的棺材前,排成一列,身体随着哭声前后摇晃。最前面那个,瘦得肩胛骨像要刺出衣服,脖子伸长,青筋暴起,声音又尖又厉,穿透夜幕。
“我的爹啊——你咋就舍得走啊——”
“留下儿女可怎么活啊——”
“爹啊——你再睁眼看看啊——”
每一声“爹”都拖得极长,在尾音处猛地一顿,化作更汹涌的嚎啕。其他西个女人的声音则低徊一些,像合唱里的和声,呜呜咽咽,衬得那领哭的声音愈发凄绝。她们的手也不闲着,时而拍打棺材板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;时而捶打自己的胸口,发出“嗵嗵”的空洞回声。眼泪在白粉脸上冲出沟壑,混着鼻涕,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,然后滴落。地上铺的草席,己经湿了一片深色。
围观的村民挤在院子里、门口,嗑着王家散的白事瓜子,小声嘀咕。
“瞧瞧谢婆这劲头,比王建哭得还真。”
“五百块呢,能不好好哭?”
“啧啧,王家就是阔气,这排场,咱死了能有口薄棺材就算积德了。”
“听说哭三天呢,后面还有和尚念经。”
被称为谢婆的,正是那领哭的瘦女人。她本名谢桂兰,今年五十二,在孝悯庄算是个传奇人物。年轻时模样周正,嫁给村里一个木匠,没几年木匠上山砍树被滚石砸死了,留下她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。她没再嫁,硬是靠着一股狠劲把孩子们拉扯大。如今大儿子在县城开小货车,二儿子在省城打工,女儿嫁到了邻镇。孩子们算是有出息了,可谢桂兰没闲着,这哭丧团是她一手拉扯起来的,也是她的骄傲和钱袋子。
她哭得投入,眼睛紧闭,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,张大的嘴巴里能看到发黄的牙齿和颤抖的舌头。但若有人仔细看,会发现她拍打棺材的节奏是有规律的,哭声的高低转折也像练过的唱腔。在最凄厉的拖音时,她的眼皮会微微颤抖,然后大颗的泪珠精准地滚落——这是她练了多年的本事,心里想着最苦的事,或是偷偷掐自己大腿内侧最嫩的肉。
棺材里躺的是王大户,大名王有福,七十八岁,算是喜丧。儿子王建在县城做建材生意,是村里最早开上桑塔纳轿车的人。这次丧事,王建要的就是风光。流水席摆三天,请了镇上的鼓乐班,扎了纸人纸马金山银山,自然少不了这“专业”的哭丧团。五百块现金,厚厚一沓,下午就塞进了谢桂兰手里。谢桂兰捏着那沓钱的厚度,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,对王建保证:“建子,放心,婶子保管让你爹走得风风光光,十里八乡都说你是个大孝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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