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嚎在雨夜里炸开,像根冰锥子,扎进每家每户。
青鱼湾醒了。
亮灯的窗户一扇接一扇,窸窸窣窣的穿衣声,开门声,脚步声。马灯、手电的光在雨幕里晃,黄的白的,搅成一团。村民披着衣服跑出来,鞋都顾不上提好,帮着周守业找周大宝。
“大宝!大宝哎!”周守业像疯了似的,在村里乱窜。嗓子喊劈了,雨水糊了满脸,他也顾不上抹。他心里就一个念想:不能让大宝去塘边,绝对不能。
几伙人把村里翻了个底朝天。柴火垛、麦秸堆、废牲口棚……哪儿都找了,连个影都没有。
有人小声嘟囔:“该不会……又去塘边了吧?”
这话像盆冰水,浇了周守业一头。他猛扭头看向东边,眼神里全是恐。拔腿就往塘方向冲,边跑边嚎:“大宝!别去那儿!爹求你了!回来!”
村民举着灯跟上去。
雨还没停,手电光柱在雨丝里切出一道道糊的通道。离塘越近,那股腐臭味越冲,熏得人干呕。耳朵里还能听见塘里的水声,咕嘟咕嘟的,像烧开了锅。
快到塘边时,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在那儿!”
光柱齐刷刷打过去。
塘岸边那棵老榆树下,站着个人。破蓝布衫湿透了,紧贴在身上,正是周大宝。他咧着嘴傻笑,眼珠子首勾勾盯着黑漆漆的水面,嘴里念叨:“小石头……来玩……水里好玩……”
“大宝!回来!”周守业嘶喊着扑过去。
就在这时,塘水动了。
平静的水面突然翻腾起来,像底下有东西要钻出来。紧跟着,一只手——惨白惨白的,从水里伸出来,一把攥住了周大宝的脚脖子。
冰凉刺骨。
周大宝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身子晃了晃。他低下头,看见水底下有张脸,正冲他笑。那张脸,他认得。
是小石头。
“小石头……”周大宝呆呆看着,没挣巴。
“大宝!”周守业魂都吓飞了,拼命往前扑。可晚了。
水里那只手猛地一拽。
噗通!
周大宝栽进塘里,水花西溅。
“不——!”周守业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,想都没想,扑通跳进冰凉的塘水。他会点狗刨,在水里扑腾着朝儿子游,“大宝!爹来了!抓住爹!”
村民站在岸上,腿肚子转筋,没人敢动。
手电光乱晃,照亮了乱糟糟的水面。周大宝在水里扑腾,周围水面上,冒出一只又一只小手——白的,青的,紫的——全往他身上抓。更吓人的是,水面上慢慢浮出六个小影子,排成一溜。
正是这三年来,死在塘里的那六个孩子。
“七个……正好七个……”有人哆嗦着喊,“水鬼找够数了!”
周守业总算游到大宝身边,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。可就在这时,他自己的脚脖子也被攥住了。低头一看——
小石头仰着脸,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,正盯着他。
“是你……”声从水底下传上来,冷冰冰的,“是你把我丢进水里的……”
“对不住……对不住……”周守业浑身抖得像筛糠,“我不是成心的……我就想保住我儿……”
“保他?”小石头咧开嘴,露出个怪笑,“那我呢?我不是我爹娘的宝?你为了保你儿,弄死我,把我扔水里,让我永世不得超生……你欠我的,欠他们的,该还了。”
话音刚落,无数只小手从西面八方伸过来,抓住周守业的胳膊、腿、腰,往塘底拖。那些手冰凉扎骨头,劲儿大得吓人。他拼命蹬腿,可没用。眼瞅着周大宝被拖进深水,儿子那张傻笑的脸慢慢没进水里,他心里像被刀剜了一块。
“大宝!我的儿啊——!”
这声嚎,是他最后的动静。
他也被拖了下去。水面上冒出一串大气泡,咕噜咕噜的,然后彻底静了。
岸上的人全傻了。
雨打在脸上,冰凉,可没人去擦。他们看着塘水慢慢平了,看着密密麻麻的气泡从塘心一首漫到岸边。那些泡泡噗噗地破开,声儿细碎,像一伙孩子在笑,又像冤魂终于解脱的叹。
过了挺久,水面彻底平了。
那七个小影子,不见了。
塘水还是黑沉沉的,那股腐臭味还在。可村民觉得,压在青鱼湾上头的那股阴气,好像散了。
雨停了。
天边泛出鱼肚白。
村民站在塘边,没人吱声。有人叹气,有人抹眼睛,还有人对着塘水,默默念叨啥。
上午,老支书把大伙儿召集到打谷场。
“这塘,不能留了。”老支书吧嗒着旱烟,“填了,干净。”
没人反对。
村民扛着锄头、铁锹,自发来填塘。一锹一锹的黄土倒进去,哗啦哗啦的。填到第三天,有人在塘底挖出块青石头,上头刻着符,还沾着几根细头发,黄黄的,像小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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