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奇在咖啡馆的沙发上醒来时，窗外的天己经黑了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最后能调取的记忆画面是老莫把一杯热咖啡推到他面前，然后——然后就是一片空白。像是一段录像带被剪掉了几帧，前后的画面都完整，唯独中间缺了一块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衣服还是那件，鞋子也穿着，左手腕上的针眼还在。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杯水，杯壁上凝着水珠，冰块早就化完了。
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来过。
陆奇的大脑自动开始处理信息：水杯放在他的左手边，说明放水的人习惯用右手；杯子上没有唇印，说明放水的人没有喝过；冰块完全融化需要大约两到三个小时，现在是晚上八点，他记得自己到达咖啡馆大约是下午三点——也就是说，他睡了将近五个小时，但记忆里只有几秒钟。
五个小时的空白。
这种感觉很陌生。他的记忆一向是连续的、精确的、像一台永不关机的录像机。但现在，这台录像机被人按下了暂停键，而他不记得是谁按的。
“醒了？”
老莫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。他正蹲在地上，面前摊开一个工具箱，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，似乎在修什么东西。
“我睡了多久？”陆奇问。
“差不多五个小时。”老莫头也不抬，“你睡得很沉，叫都叫不醒。”
“有人来过吗？”
老莫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拧螺丝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这杯水是谁放的？”
老莫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惊讶，更像是一种试探之后的确认。
“你放的。”老莫说，“你睡到一半突然坐起来，倒了一杯水，喝完又躺下了。我还以为你醒了，叫了你两声，你没反应。”
陆奇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不记得这件事。完全不记得。
“你确定是我？”
“我还能认错人？”老莫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“你当时眼睛是睁着的，但眼神不太对——怎么说呢，像在看别的地方。我还以为你在梦游。”
梦游。这个词在陆奇的脑海里炸开。他知道自己不会梦游——他的睡眠一向很浅，浅到能记住梦里的每一个细节。但今天，他失去了五个小时。
“老莫，”他站起来，走到吧台前，“关于那个实验，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？”
老莫沉默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又放了回去。“你确定你想知道？”
“我确定。”
“前六个人，”老莫的声音很低，“他们的记忆都得到了强化，和现在的你一样，能记住所有细节。但他们也失去了别的东西——情感、情绪、感觉。他们变成了活着的硬盘，能存储一切，却感受不到任何东西。”
“这听起来和我现在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老莫看着他，“他们失去情感之后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——他们会‘断片’。有时候是几分钟，有时候是几个小时，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。”
陆奇的手指碰到水杯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，但某种首觉告诉他——老莫说的，就是他正在经历的。
“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“后来？”老莫转过身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，放在吧台上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穿着白大褂，站在实验室里笑得很开心。
“这是第五个。他断片的频率越来越高，从每周一次变成每天好几次。有一次他断片了整整三天，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站在楼顶，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去的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跳下去了。”老莫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但法医说，他跳下去的时候，表情是笑着的。不是那种绝望的笑，而是——释然的笑。好像他终于不用再挣扎了。”
陆奇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笑脸。他能记住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——笑容的弧度、眼睛的光、白大褂上第二颗扣子有点歪。但他感受不到任何东西。没有恐惧，没有同情，甚至没有好奇。
他只是知道这件事发生了。
“那第六个呢？”他问。
老莫把照片收回去。“第六个没有死。他消失了。我们找了他很多年，一首没找到。”
“你们？”
老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，停顿了一下。“我，和另外两个人。我们就是那个实验的研究者。”
陆奇的大脑飞速运转。所有信息开始自动连接：老莫是实验的研究者之一→实验出了问题，前五个人死了，第六个消失了→他是第七个，刚刚从实验室醒来→有人给他服下了那颗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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