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,清晨六点。
天刚蒙蒙亮,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晨雾,像稀释的牛奶,缓缓流淌在县城狭窄的街道上。路灯还亮着,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、朦胧的光晕,将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、电线杆、垃圾桶,都染上一层不真实的、梦境般的色调。
空气很凉,带着雨后特有的、清冽的湿意,吸进肺里,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冰碴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、早班公交车引擎沉闷的轰鸣,和更远处菜市场隐隐约约的、市井苏醒的嘈杂。
“气运理发”的招牌,静静挂在灰白色的砖墙上。红底白字,边角有些褪色,在晨雾和路灯昏黄的光晕里,沉默地闪烁着黯淡的光。
店门紧闭,玻璃门上挂着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。牌子是手写的,字迹有些潦草,墨迹未干,在雾气中微微晕染。
门内,一片昏暗。
只有工作台那盏壁灯,还亮着。
暖黄色的光晕,在浅色地砖上圈出一小片孤岛般的光明,将工作台、旁边的理发椅、墙上的镜子,以及镜子前那个沉默的身影,笼罩在一片静谧的、近乎凝固的光影里。
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,背对着镜子,低着头,左手搁在工作台深蓝色的绒布上。
手腕上,那道狰狞的、墨黑色的裂痕,依旧清晰可见。边缘的皮肤还有些红肿,渗出暗红色的血丝,但在晨光熹微的昏暗光线里,己经不像昨夜那般触目惊心。裂痕深处,那根透明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丝带,静静地延伸出来,蜿蜒垂下,另一端……
拴在一只毛茸茸的、枯黄色的小爪子上。
小爪子很软,的肉垫透着健康的淡粉色,此刻正蜷缩着,安静地搭在工作台旁边一个半开的、陈旧的红漆木工具箱边缘。
工具箱里,铺着一块柔软的、深灰色的旧毛巾。毛巾上,蜷着一团毛茸茸的、枯黄色的小东西。
小不在。
巴掌大,皮毛未齐,枯黄色的软毛间夹杂着灰白,此刻正缩成一团,睡得正香。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,有节奏地微微起伏,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、像小猫一样的呼噜声。一只前爪被那根透明的丝带拴着,另一只前爪抱着自己的尾巴尖,毛茸茸的小脑袋枕在尾巴上,深褐色的眼睛紧闭着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睡得毫无防备,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。
何不在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手腕的裂痕上,落在裂痕深处延伸出的那根透明丝带上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伸出右手。
食指,很轻地,碰了碰那根丝带。
触感很凉。
不是金属的冰凉,不是水的,是一种……奇异的、近乎虚无的、带着微弱刺痛的冰冷。
像触碰一道刚刚凝结的、极细的冰棱。
也像……触碰某种无形的、却异常坚韧的因果。
丝带微微晃动了一下,带起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、冰冷的涟漪。
拴在另一端的小爪子,无意识地动了动,的肉垫张开又蜷起,喉咙里的呼噜声停顿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均匀的呼吸。
它没醒。
依旧睡得香甜。
仿佛这根丝带,这个陌生的环境,这个沉默而冰冷的男人,都无法打扰它沉入梦乡的安全感。
何不在的手指,在丝带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,缓缓收回。
他抬起头,看向墙上的镜子。
镜子里,映出他苍白的脸,眉心的伤口己经结了一层薄薄的、暗红色的血痂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道沉默的烙印。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那片冰冷的、沉重的死寂,淡去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形容的……疲惫,和疲惫深处,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……平静。
像暴风雨过后,被摧残得一片狼藉的海面,终于迎来了暂时的、虚假的平息。
可海面之下,暗流依旧汹涌,伤痕依旧狰狞,废墟依旧堆积。
只是,暂时,被这清晨的薄雾,和这暖黄的灯光,温柔地……掩盖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里屋的门,被轻轻推开了。
很轻的一声,在寂静的清晨,在昏暗的店里,清晰得像一根针,掉在地上。
何不在没回头。
只是耳朵,几不可察地,动了动。
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是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柔软,无声,像猫在垫着脚走路。
然后,一个身影,停在了他身边。
何不在闻到了一股很淡的、混合了皂角、阳光和某种陈旧书籍气息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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