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内,恶臭盘踞,死寂如墓。
鬼像右眼那滴漆黑的泪,在光滑的黑曜石台面上洇开一小滩暗沉水渍,像一个无声、沉重、浸透悲怆的句点。
何不在背靠石台坐着,脊背抵着冰冷粘腻的台座边缘。左胸的伤口在苏菲嫣的全力按压下勉强止血,但肺叶穿孔让每次呼吸都像吞咽烧红的刀片。整条左臂乌黑地垂在一侧,皮下的黑丝不再蠕动,如僵死的藤蔓缠绕枯骨。
他盯着那滴泪痕,眼神沉如寒潭,潭底有东西在缓慢而沉重地翻涌。
苏菲嫣跪坐在旁,一手仍死死按住他背后的伤口,另一只手紧攥着那根穿红线的缝衣针。针尖在惨绿的光下泛着冰冷沉默的寒光。她眼眶通红,泪痕未干,眼神却己恢复一种冰封般的、近乎决绝的平静,像结了冰的湖,湖面如镜,湖底暗流汹涌。
她在等。
等何不在的指令。
也在等,角落里那滩仍在缓缓蠕动、散发刺鼻恶臭的黑色烂泥——
最后的遗言。
“咳…咳咳……”
角落里,魏长明所化的那滩烂泥,突然剧烈蠕动起来。
并非整体,而是烂泥中心,一个勉强可辨、腐烂发黑的头颅状凸起,正在艰难地、如破风箱般漏着气…咳嗽。
每咳一下,泥面便冒出一串粘稠黑泡,啵一声炸开,恶臭更浓。
烂泥脸上,那双融化近半、只剩两个黑洞的“眼睛”,费力地转向何不在的方向。
转向石台边,那个后背深可见骨、却仍死死盯着他的……
“阚阳子传人”。
随后,烂泥的“嘴”——若那还能称作嘴——咧开一道缝隙。
不是说话,是嘶气。
嘶哑、漏风、如锈锯锉骨般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不杀它……”
声音轻飘模糊,却在死寂的密室中清晰得令人悚然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何不在没有回答。
只是盯着他,眼神如深潭。
烂泥又蠕动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可怜它?”
嘶哑的声音里混着一丝近乎嘲弄、却又难以言喻的…苦涩。
“它……杀了五个人…不,九个…九个无辜的女人…用她们的怨气…养了三十七年…差点成了‘实鬼’…差点…害死更多人……”
烂泥一顿,又冒出一串黑泡。
“你……竟可怜它……”
何不在依旧沉默。
只是盯着他,目光深沉。
苏菲嫣攥针的手猛地收紧。
针尖刺入掌心,细微的痛楚维持着清醒,也压住那股几欲暴起、想将那烂泥彻底搅成齑粉的…杀意。
魏长明的烂泥,似乎感应到了。
那双融化的“眼”,缓缓转向她。
盯着她苍白如纸却眼眸惊人的脸,盯着她手中寒光闪烁的缝衣针,盯着她眼底冰封般的决绝平静,以及平静深处一闪而过的、近乎疯狂的杀意。
然后,烂泥的“嘴”,扯出一个扭曲、丑陋、近乎恶毒的……
笑。
“你…也想杀我……”
嘶哑的嗓音带着明显嘲弄,与一丝…难以形容的、近乎解脱的…了然。
“但…杀我…何用……”
“我…只是…一条狗……”
“一条…替主人看门…咬人…吃屎的…狗……”
烂泥一顿,再度剧烈咳嗽,更多黑泡冒出、炸裂,恶臭弥漫。
“真正…该杀的…是…主人……”
“是…那个让我养鬼…让我续命…让我…变成这样的…主人……”
烂泥的“眼”,缓缓移向何不在。
盯着他深不见底的眸,盯着他苍白无血的脸,盯着他后背狰狞的伤口,盯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、暗红带沫的血。
随后,烂泥的“嘴”,缓缓张开。
不是嘶气,是说话。
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与魂魄,吐露最终、也最重要的话。
“幕后主家…非是一人……”
“乃一…家族……”
“县中…首富……”
“许家。”
无声的轰鸣,并非响在耳际,而是某种无形的、巨石砸入深潭般的冲击,狠狠撞在何不在与苏菲嫣的心口,砸在密室凝固的空气里,砸在满地污浊之上。
许家。
县中首富。
开矿,地产,酒店,商场,触角遍及县城所有赚钱行当。
表面光鲜,乐善好施,修桥铺路,是公认的“大善人”。
许家老太爷,许崇山,年逾九旬,据说身体硬朗,精神矍铄,是本地最长寿、也最德高望重的耆老。
每年春节,县领导必登门拜贺,奉上慰问,合影见报,是为佳话。
而此刻,魏长明说,许家,是幕后主家。
是命他养鬼、为他续命、将他变成这般不生不死怪物的…主人。
是那个,以“阴寿续命”邪法,每七年献祭一名八字相合的无辜女子,借怨续命,己活三十三载的…
恶魔。
“咳…咳咳……”
魏长明的烂泥再度咳嗽。
黑泡愈发密集,泥表绽开细密裂纹,如干涸大地般迅速崩解。
但他的“嘴”,仍在嚅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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