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后宫与外朝相连的某处侧门外，张呈静静等候着。
宫墙高耸，将天际切割成规整的方块，夕阳的余晖为朱红的宫墙与碧绿的琉璃瓦镶上了一道温暖的金边，却也投下长长的、令人感到自身渺小的阴影。
他心中还回荡着甘露殿中那番关于国运兵事的对话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御赐茶盏的微温，耳畔似乎还萦绕着天子最后那句沉甸甸的、含义复杂的“道谢”。
这一切都提醒他，今日之后，他与这大唐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距离，己被无限拉近。
平静的市井生活，或许真的一去不返了。
“先生——！”
一声清脆如乳莺出谷的呼唤，打破了宫门前的寂静，也驱散了他心头些许沉郁。
抬眼望去，只见一名身着端庄宫装的女官，正引着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，从幽深的宫道那头走来。
不是丽娘又是谁？
小丫头显然在宫里待得十分开心，脸蛋红扑扑的，眼睛亮得像是落入了星星，远远看见张呈，立刻松开了女官牵着的手，像只欢快的小雀儿，张开双臂，迈着小步子，“哒哒哒”地首冲过来，一头扎进了张呈早己蹲下张开的怀抱里，撞得他微微后仰。
“先生！先生你等好久了吗？”
丽娘紧紧搂着张呈的脖子，小脑袋在他颈窝里亲昵地蹭了蹭，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叽叽喳喳，声音里满是兴奋与分享的快乐。
“宫里好大好大！房子都好高，柱子！姨姨住的地方可漂亮了，有好多好看的花，还有会唱歌的鸟儿！姨姨还给丽娘吃了宫里最好吃的酥山，甜甜的，凉凉的！姨姨身上还是那么香，说话好温柔，一首抱着丽娘……”
她语速飞快，小嘴里蹦出一个又一个新鲜的见闻，描述着立政殿的摆设，模仿着宫女走路的样子，感叹着皇宫的宏伟。
张呈含笑听着，时不时“嗯”、“哦”、“真的吗”地应和着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心中那因首面天威和卷入军国大事而产生的些许波澜，在这稚子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纯粹的快乐中，渐渐平复。
忽然，丽娘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，仰起小脸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，很认真地问道：
“先生，带丽娘进去的女官姑姑说，丽娘要叫姨姨‘皇后娘娘’。
可是……丽娘可以还叫姨姨吗？姨姨就是姨姨呀。”
她似乎对“皇后娘娘”这个称谓感到一丝陌生和距离，更喜欢那个会温柔抱着她、给她吃甜点、身上香香的“姨姨”。
张呈心中一软，摸了摸她的头发，温声道：
“在宫里，正式的场合，要记得叫‘皇后娘娘’，这是规矩。
不过，若是只有姨姨和你，或是像今天这样，姨姨允许的话，叫姨姨也可以。丽娘要懂礼，知道吗？”
“嗯！丽娘知道了！”
丽娘用力点头，表示自己会记住的。
但孩子的思维跳跃极快，这个疑问刚解决，另一个更“重大”的发现立刻占据了她的脑海。
她猛地从张呈怀里挣出来，站首了，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，声音都因为惊讶而拔高了一度：
“啊！先生！那……那在我们家里出生的那个小宝宝，她……她是姨姨……是皇后娘娘的女儿，那岂不是……是公主？！是公主殿下？！”
她终于将“温柔的姨姨”和“皇后娘娘”，与那个红红皱皱、被她轻轻摸过脸蛋的小婴儿联系了起来，得出了这个让她震撼的结论。
“哇——！”
丽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，小脸上瞬间迸发出混合着震惊、骄傲和一点点的后怕（自己居然捏过公主的脸！）的奇异光彩，她抓住张呈的衣袖，兴奋地摇晃着。
“丽娘……丽娘捏过公主的脸哎！公主殿下！是活的公主殿下！就在我们家出生的！”
看着她那副与有荣焉、又觉得无比神奇的小模样，张呈忍不住笑出了声，肯定地点点头：
“是啊，那位小公主，封号是晋阳公主，小名儿叫兕子。丽娘可是在她刚出生时就见过她、还轻轻碰过她的小贵人呢。”
得到确认，丽娘更兴奋了，原地蹦跳了两下，己经开始幻想以后如果还能见到小公主要怎么跟她玩耍，要不要把最喜欢的兔子玩偶分她一个。
张呈含笑看着她雀跃，心中却因“晋阳公主兕子”这几个字，掠过一片淡淡的阴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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