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摇摇头，带着一身疲惫疼痛和一缕从那蒙面女子身上沾染来的淡香，举步回府。
刚迈进子爵府二门，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就像只欢快的小鸟，从内院飞奔出来，首首扑进他怀里。
“先生！您可回来啦！”
丽娘仰起小脸，笑容灿烂如春日繁花，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。
“丽娘去看过试验田了！您猜怎么着？那些黑黑的米苗己经长到这么高啦！还有红豆，也抽出藤蔓了，赵伯说长得可好了！
还有……那个标注着五常稻花香的稻米，却是没能发芽呢！”
她叽叽喳喳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，琼鼻微微抽动了一下，小巧的眉头随即疑惑地蹙起。她将小脸更贴近张呈的衣襟，又嗅了嗅。
先生身上……有一股淡淡的、清雅的茉莉花香。这味道很好闻，柔和中带着一丝甜，但与先生平日里用的皂角清香、或偶尔沾染的墨香、厨房烟火气都截然不同。这绝不是先生会用的味道，也从未在家里闻到过。
丽娘的心，不知怎的，轻轻沉了一下。
她稍稍退开一点，明亮的眼眸仔细地打量起张呈。
先生向来注重仪容，发髻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可此刻，那发髻的边缘却有些松散，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落额角。
身上的浅绯常服，衣襟似乎也微有些歪斜，下摆还沾着一点新鲜的草屑和泥土。
先生是去视察农田水渠，有些凌乱也属正常。
可这陌生的、好闻的花香，还有先生眉宇间那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、近乎懊恼和困惑的神情……
一个念头，如同戏文里唱的、或是街坊婶娘们偶尔压低声议论的情节，猛地撞进丽娘的小脑袋里。
先生……先生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那样，在外面……遇到别的姨姨了？
先生今日特意支开自己，独自在外逗留那么久，回来又是这般模样……
她早就听街坊们谈论过，说张先生心善，怕娶了妻对自己不好，所以一首不肯成家。
难道先生是怕自己难过，才偷偷……
瞬间，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星辰的大眼睛，仿佛被春日的急雨打湿，迅速弥漫开一层朦胧的水雾，长长的睫毛不堪重负地颤了颤，两颗晶莹的泪珠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，顺着的脸颊，啪嗒一声，砸在张呈的手背上，温热，却让张呈的心猛地一揪。
“丽娘？怎么了？怎么哭了？”
张呈吓了一大跳，方才林间的种种纷乱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，只剩下眼前女儿突如其来的无声的哭泣带来的慌乱。
他手忙脚乱地蹲下身，用指腹笨拙又焦急地去擦丽娘脸上的泪，那泪水却仿佛断了线的珠子，越擦越多。
“是哪里不舒服？还是谁欺负你了？告诉先生！”
张呈的声音都带上了自己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丽娘却只是摇头，用力咬着下唇，拼命想忍住哭泣，可眼泪就是不听话。
她伸出小手，用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着，试图将泪水擦干，挤出一个笑容，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。
“没、没有……丽娘没有不舒服……”
她抽噎着，声音小小的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断断续续地说。
“先生……先生可以把外面的姨姨……带回家里来的。
丽娘、丽娘很乖的，不会乱闹，不会惹姨姨不高兴的……
你，你不用瞒着丽娘，也不用担心丽娘的……”
她说着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，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张呈，仿佛想用眼神证明自己的“懂事”和“保证”。
其实她心底也藏着小小的害怕，怕真的有人分走先生的爱。
但如果是先生喜欢的人，如果能对丽娘也好一点，那……那丽娘就心满意足了。
张呈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外面的姨姨？带回家里？瞒着她？
电光石火间，他明白了。
是身上被那蒙面人沾上的茉莉花香！是这身狼狈！
这孩子……想到哪里去了？！
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哭笑不得的心疼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哪里有什么“外面的姨姨”？刚才那是跟人打了一架，不，是被动还手兼尴尬收场！这都什么跟什么啊！
但看着丽娘那副“我虽然伤心但我会努力接受”的、强装坚强的小模样，张呈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，同时也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。
这孩子，实在太敏感，也太懂事了。
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捧住丽娘湿漉漉的小脸，用拇指轻柔地拭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，看着她通红的眼睛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温柔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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