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，叶不凡闻到了血的味道。
不是真的人血，而是某种早己渗透进这间屋子每一寸木头、每一块砖石的东西——冤魂的血。死在皇权之下的冤魂。
烛火跳动，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，像一群无声的鬼魅。
御案上摆着酒菜。
西碟小菜，一壶酒，两只酒杯。
李元昊坐在御案后面，脸上挂着笑，但那笑容像一把卷了刃的刀，不伤人，却让人浑身发冷。秦桧站在他身侧，双手拢在袖中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一只即将得手的狐狸。
叶不凡跪下行礼：“臣，叶不凡，参见皇上。”
“平身。”李元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坐。”
叶不凡没有坐。
“皇上深夜召臣进宫，不知有何要事？”
“先坐下。”李元昊端起酒杯，“陪朕喝一杯。”
叶不凡沉默了一瞬，走到椅子前坐下。
秦桧拿起酒壶，给两只酒杯斟满酒。酒液清澈透明，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，像融化的黄金。
李元昊端起酒杯：“叶将军，朕敬你一杯。”
叶不凡没有端杯。
“皇上，臣斗胆问一句——这酒里，有没有毒？”
秦桧的脸色变了：“叶不凡，你放肆！”
李元昊却笑了，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朕如果要杀你，用得着下毒？”
“用不着。”叶不凡摇头，“但用毒最省事。杀人不见血，还能嫁祸给别人。比如……赵无延。”
秦桧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李元昊端酒杯的手顿住了。
他看着叶不凡，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东西像是欣赏，又像是警惕，更像是一头猛兽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的更难对付时的谨慎。
“叶不凡，你比朕想象的要聪明。”
“臣不聪明。臣只是多活了一条命。”
“多活了一条命？”李元昊的眉毛微微挑起。
叶不凡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酒入喉，辛辣如火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滚。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“皇上，臣在青石关外醒来的时候，身边全是死人。十万大军，活着回来的不到一万。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看到的第一样东西，是蛮子的刀。从那一刻起，臣就多了一条命。一条捡来的命。”
李元昊放下酒杯，靠回椅背。
“捡来的命，就不怕死了？”
“怕。”叶不凡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更怕白死。”
秦桧在旁边听着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少年。他不只会打仗，还会说话，会看人，会在刀尖上跳舞。
李元昊沉默了很久。
烛火在跳动，影子在墙上舞蹈。
“叶不凡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，“秦桧弹劾你私造龙袍、图谋篡位。你有什么话说？”
秦桧的瞳孔猛地一缩，脸色大变。
私造龙袍？他什么时候弹劾过这个？他准备的“铁证”只是私造兵器、囤积粮草，根本没有龙袍的事！
皇上这是在……
叶不凡的心猛地一沉。
私造龙袍，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，比囤积粮草、私造兵器重了百倍。
皇上把这顶帽子扣下来，不是秦桧的意思，是皇上自己的意思。
皇上要试探他的底线。
皇上要看他会不会慌，会不会乱，会不会露出马脚。
叶不凡抬起头，目光坦然地看着李元昊。
“皇上，臣没有私造龙袍。臣连龙袍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”
“没见过？”李元昊冷笑，“你身上穿的这件铁甲，上面绣的是什么？”
叶不凡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金色虎纹。
“这是虎。臣的军旗是虎旗，所以甲上绣虎。”
“虎和龙，差多少？”
“差十万八千里。”
李元昊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秦桧站在旁边，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局外人，这场博弈己经超出了他的掌控。
“秦桧，你先退下。”
秦桧的脸色一僵，但不敢违抗：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他躬身退出御书房，转身的瞬间，用眼角狠狠地剜了叶不凡一眼。
房门关上，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李元昊站起身，走到叶不凡面前。
他比叶不凡矮半个头，但居高临下俯视的气势，让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“叶不凡，朕再问你一遍——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叶不凡抬起头，看着那双阴沉的、看不到底的眼睛。
“皇上想让臣干什么？”
“朕想听你说实话。”
“臣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。”
“那朕问你——你为什么要收留萧天佑？”
“因为他是臣的恩人。没有他，臣早就死在青石关外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招兵买马？”
“因为蛮族有八万大军，臣只有五千兵马。不招兵，守不住北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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