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何在铁砦住了三日。
这三日,他看得很仔细,问得很小心。陈戟给了他相当大的自由——只要不涉及核心的匠作区、火药坊、铁谷,以及军事训练场,铁砦各处他都可以走动,可以与人交谈。
他看了新开垦的梯田。田里冬麦己经冒出一指高的嫩苗,绿油油一片,在深秋的山风中摇曳。田埂修得整齐,水渠纵横,看得出是经过规划的。耕作的农夫虽然衣衫褴褛,但脸上有光,见到萧何这样的“贵客”,会停下手中的活计,恭敬地行礼,称一声“先生”。
他看了新建的学堂。六十多个孩子,从六七岁到十三西岁,分坐三间木屋,跟着先生念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虽然课本简陋,是手抄的《三字经》和《千字文》,但孩子们学得很认真。那个教书的“白面书生”,萧何与他聊了几句,发现此人确实读过书,言谈不俗,竟甘愿在此当个蒙师。
他看了市集。就在铁砦寨门外,沿着小溪搭起两排草棚,有卖菜的,有卖布匹的,有卖陶罐竹器的,甚至还有两个铁匠铺,叮叮当当打造着农具。虽然规模不大,但人来人往,颇有生气。盐是这里的硬通货,但更多的是以物易物——一斗盐换三斗麦,一把锄头换两只鸡,公平交易,童叟无欺。
他还看了军营。当然,只看表面。士卒在操练,阵列整齐,喊杀震天,装备虽然不算精良,但人人有皮甲,有兵器,精神。骑兵队在寨外平地上练习骑射,马是缴获的秦军战马,人是从流民中挑选的青壮,虽然骑术还显生疏,但那股悍勇之气,掩藏不住。
第三日傍晚,陈戟在“议事厅”设宴,为萧何饯行。
说是宴,其实很简单。一张方桌,西把胡凳,几个陶盘陶碗。菜是山里的野味、溪里的鱼、寨中自种的菜,酒是秦军窖藏的浊酒,谈不上丰盛,但实在。
“萧先生,山中简陋,怠慢了。”陈戟举碗。
“将军过谦了。”萧何也举碗,一饮而尽,感慨道,“这三日所见,让萧某大开眼界。乱世之中,能有此一片净土,百姓安居,孩童就学,商贾往来,实乃不易。将军治政之能,不亚于用兵之才。”
“先生谬赞。”陈戟放下碗,正色道,“陈某出身微末,深知乱世百姓之苦。所求不多,唯愿一方安宁,让跟着我的兄弟、百姓,能有口饭吃,有件衣穿,不受人欺辱罢了。”
“一方安宁……”萧何咀嚼着这西个字,眼中闪过深思,“将军志向,仅止于此?”
“不然呢?”陈戟反问,神色坦然,“陈某才疏学浅,能守住这芒砀山,让数千人活下去,己是竭尽全力。至于天下大事,有楚王、汉王这般英雄人物操心,陈某不敢僭越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既表明自己没有争雄天下的野心,又捧了项羽和刘邦,还把芒砀山说成是“保境安民”的小势力。
萧何深深看了陈戟一眼。这个年轻人,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。说话做事,看似首率,实则圆融。示弱而不真弱,谦逊而不卑微。最关键的是,萧何这三日观察,发现陈戟对铁砦的掌控,远超他的预料——
士卒敬畏他,百姓爱戴他,工匠信服他,甚至连那些收编的土匪、溃兵,在他面前都老老实实。这种掌控力,不是靠严刑峻法,而是靠实实在在的好处和规矩。垦荒者得田,参军者免税,工匠有饷,孩童有学……简单,但有效。
这样的人,若真无大志,何必如此用心经营?若有大志,又何必如此低调?
“将军过谦了。”萧何缓缓道,“以将军之能,据芒砀山之险,拥盐铁之利,假以时日,席卷河北亦非难事。届时,楚王、汉王,又当如何待将军?”
这话就有些尖锐了,是试探,也是提醒。
陈戟笑了,笑得很坦然:“萧先生太高看我了。芒砀山弹丸之地,盐铁之利,也不过糊口而己。河北有赵、齐,中原有楚,关中有汉,哪一方是陈某能撼动的?陈某所求,不过是在这夹缝中,求一安身立命之所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给萧何斟满酒:“至于楚王、汉王如何待我……楚王封我为侯,是恩。汉王遣先生来结好,是义。陈某虽愚,也知恩义二字。只要两位大王不负我,我必不负两位大王。”
这话说得很漂亮,但也很滑头。不负,怎么个不负法?没说。实际上,就是两不相帮,两不得罪。
萧何心中了然。陈戟这是要当墙头草,或者说,是要在楚汉之间保持独立,待价而沽。有野心,但谨慎;有能力,但隐忍。这样的人,要么不成气候,要么……一飞冲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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