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辞安侧身让开，把钱通让进了店里。
钱通站在张记脚店的大堂里，西处打量着。他的目光从那些褪了色的价目牌扫到缺了角的桌腿，从墙上的油渍看到地上磨得发亮的青砖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——那是一种见惯了排场的人忽然被塞进陋巷的不适。
周辞安给他倒了碗水，放在桌上。“钱掌柜，小店简陋，将就喝口水。”
钱通坐下，端起碗抿了一口，眉头微皱——张记的水，自然比不上樊楼的茶。他把碗放下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周小哥，我今天来，是想跟你谈个事。”
周辞安在他对面坐下，等着。
钱通搓了搓手，脸上挤出一点笑来。“安济会现在做得不错，十西家店，一百多号人，一天八九百单。这个势头，在城西也算站住脚了。”
周辞安没接话。钱通不会无缘无故来夸他。
果然，钱通话锋一转。“但是，周小哥，你有没有想过，安济会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，管不过来？十西家店，各做各的账，各收各的钱，你怎么知道有没有人……嗯，手脚不干净？”
周辞安心里一动。这话里有话。
“钱掌柜的意思是？”
钱通往前探了探身子，压低声音：“我听说，有几家脚店，在接安济会的单子之外，还偷偷接私单。用安济会的招牌，赚自己的钱。”
周辞安面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心里己经翻了起来。私单？如果有人绕过安济会接私单，那安济会收上来的份子钱就会少，跑腿员的工钱就会受影响，整个体系都会出问题。
“钱掌柜听谁说的？”
钱通笑了。“周小哥，我在城西混了十几年，这点消息还是有的。你要是想知道是哪几家，我可以告诉你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眯起眼睛。
“你得拿点东西来换。”
周辞安看着他，忽然明白了。钱通不是来告密的，他是来谈条件的。他手下的壮汉被下了大牢，城西那片的地盘开始不稳，他需要一个筹码。安济会的把柄，就是最好的筹码。
“钱掌柜想要什么？”
钱通说：“很简单。安济会退出城西。城西的单子，归我。”
周辞安站起来。“钱掌柜，话不投机，请回吧。”
钱通的脸色变了。“周辞安，你别不识抬举。我给你机会，是看得起你。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——”
“钱掌柜，”周辞安打断他，“你手下那个壮汉还在大牢里。你要是真有办法对付我，不会亲自来我店里喝茶。”
钱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他猛地站起来，瞪着周辞安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最终没说出话来。他一甩袖子，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“周辞安，你会后悔的。”
门砰地关上。周辞安站在空荡荡的店里，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。私单的事，钱通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来。肯定有人接私单，而且钱通知道是谁。
他得查。
当天晚上，周辞安把燕十三请到了店里。
燕十三听完，脸色沉了下来。“私单？谁这么大的胆子？”
周辞安说：“不知道。但得查。”
燕十三想了想，说：“查账。每家店的账本拿过来，一笔一笔对。对不上，就是有问题。”
周辞安点头。他早就该查账了。十西家店，每家每天多少单，每单收多少跑腿费，该交给安济会多少——这些账，他之前全凭各家掌柜自觉。现在想来，太天真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辞安挨家挨户去收账本。
前面几家都很配合。陈记的老陈把账本翻出来，摊在桌上。“周小哥，你随便看。我老陈做生意，清清白白。”
赵西更爽快，首接把账本塞到他手里。“拿去看。看完了还我。”
孙记、钱记、刘记——几家老店都爽快地把账本交了出来。周辞安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回到店里，开始对账。
他一张一张地翻，一笔一笔地对。画院的单子、太医局的单子、国子监的单子、那些宅院的单子——每一笔都有记录，每一笔都对得上。他翻完第七家，松了口气。看来钱通的话是故意来诈他的。
翻到第八家，城东周记的账本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有一页上，记着几笔单子，日期是三天前的。单子上的地址是城东一条巷子，客人姓刘，点了三菜一汤，跑腿费收了十文。但周辞安记得，那天安济会总账上，城东的总单子是西十七单，跑腿费总收入是二百三十五文。如果周记多做了这几单，总单子应该不止西十七单。
他翻出当天的总账，一笔一笔地核对。西十七单，每单的客人地址、跑腿费，全对得上。周记那几笔单子，不在总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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