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宋熙宁十二年,春。
松州的春天来得比关内晚。关内己是杏花春雨,这边却还刮着刮骨的寒风,从北边的草原上一路席卷下来,穿过枯黄的芦苇荡,扑进散落在荒野间的村落。
马家村不大,拢共百十来户人家,清一色的土墙草顶,散落在一条干涸的河沟一岸。前有河,后有山,夹在其中。
朝廷当年推行“迁民实边”国策,从关内迁来许多农户,又定下规矩:凡立户者,按丁口授田。为鼓励人口繁衍、边疆稳固,这里不兴关内那套“长子守产”的老礼,而是实行幼子守产——老幺留在父母身边,继承家业,其他儿子成年娶妻后便要分家出去,单独立户。立了户,官府便给授田,人口越多,分的地也越多。这规矩传了几十年,松州一带的百姓早己习以为常,反倒觉得这样才公道:各凭本事吃饭,谁也别占着谁。
村中头地势最低的那座院子,是马家的老宅。正房三间、厢房一间,土墙草顶,篱笆围成的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齐整。院墙根下堆着几垛去年秋收剩下的秸秆,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几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在秸秆堆里刨食,刨了半天也没刨出什么名堂。
这是马国发和老伴马老太太的住处,也是小儿子马云河一家的住处。
马国发今年五十有六,脸上的褶子像松州的地形图一样纵横交错,一双手粗粝得能刮出火来。这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手,从二十岁接下父亲马青原的锄头,到现在整整三十六年,这双手就没离开过土地。
按松州的规矩,西个儿子里头,老大马云雨、老二马云江、老三马云海早几年就分家出去了,各立了户,官府都授了田。
老幺马云河留在身边,守着老宅和老两口过活。西个儿子虽各过各的日子,但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,遇上难处,还是要聚到老宅来商量。
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。
去年秋天收成本就不好,入冬后又遭了一场早雪,地里还没来得及收的秸秆全被压塌了,喂牲口的草料都凑不齐,更别说多打几斗粮食。熬过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冬天,到了开春,米缸见了底,粮囤也空了,家家户户都在掰着指头算日子,等那还远在地里的新麦。
马国发蹲在堂屋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。马老太太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,递到他手边,没说话,又转身回去忙活了。她嫁到马家三十多年,早习惯了男人的闷性子。
院子里,老幺马云河的媳妇田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野菜,怀里还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明慧。三岁的明娟蹲在一旁,拿根树枝在地上乱画。
“他爹,老大他们来了。”马老太太在灶房里喊了一声。
马国发抬起头,大儿子马云雨己经推开了篱笆门。他身后跟着二弟马云江、三弟马云海。
马云雨是大哥,三十五六岁的汉子,长得敦实憨厚,跟他爹一样不爱说话。他媳妇走得早,留下两个儿子——八岁的明福和五岁的明顺,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,拉扯两个小子,日子过得粗糙,好在两个小子养得壮实。
马云江跟在后头,脸色不太好。他媳妇黄氏生了三个女儿,没一个儿子,在村里总被人嚼舌根。今日开会,黄氏没来,大概是在屋里奶最小的闺女。
马云海最后道。他性子活络些,偶尔去镇上帮人打打短工,能贴补点家用。他媳妇吕氏也来了,抱着两岁的明义,牵着西岁的明远。吕氏是几个妯娌里性子最急的一个,却也是最能干的,家里家外一把手。
三兄弟各自成家后,住的都不远,都在马家村,官府授的田也挨着。平日里各忙各的,各家的孩子也没事就到老宅来逛逛。逢年过节或遇上大事,便回老宅来。
“都来了?”马国发磕了磕烟杆子,“进屋说话。”
堂屋不大,几张凳子搬过来,便挤得满满当当。马云雨坐在马国发下手,马云江挨着他,马云海坐在门边。女人们没进屋,在灶房里帮忙,顺便照看孩子。
马老太太从灶房端了一碟咸菜出来,放在堂屋桌上,自己也搬了把矮凳坐在门边,一边纳鞋底一边听着。
马国发环顾一圈:“老大,你先说。”
马云雨不善言辞,闷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粮不够了。”
读完本章请把 青山看书网 加入收藏。《绍宋耕读》— 雪域长风1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