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着褐色短褂、头缠白布的中年人探进头来,说的是带闽南口音的官话:“林老板在吗?我是‘顺发船行’的老何,上回你说要的棕榈叶,从暹罗运来了。”
林景年迎出去:“何船长,辛苦了。货在哪儿?”
“在码头,十捆,都是按你说的,选的老叶,韧性强。”何船长抹了把汗,“这玩意儿占地方又不值钱,也就是你林老板要,别家谁费这个劲。”
林景年笑着递上茶水:“棕榈叶透气防潮,包南洋糕点最合适。走,我跟你去验货。”
两人往码头走。十三行街不长,约莫一里,却挤着上百家商号。绸缎庄、茶叶行、瓷器铺、药材店、洋货行……各色招牌琳琅满目,各地方言、各国语言混成一锅粥。有旗人老爷坐着轿子来采买西洋钟表,有阿拉伯商人用手势比划着买生丝,有英国水手醉醺醺地从酒馆出来,哼着家乡小调。
路过“万昌行”时,老板万胖子正站在门口,见林景年便高声招呼:“林老弟!新铺子收拾好了?什么时候开张?老哥我给你送份大礼!”
“万老板客气。”林景年拱手,“定在五月十八开张,到时一定请您来捧场。”
万胖子打量着林景年简朴的衣着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,面上却堆笑:“好说好说。不过林老弟啊,不是老哥多嘴——你这铺面也太素净了。十三行是什么地方?洋人看排场,官老爷看门面,你这青砖黑瓦的,怕是引不来贵人啊。”
“小弟本就不是做贵人生意的。”林景年神色不变,“天下滋味,本就不分贵贱。街边一碗云吞面,若做得地道,滋味不输御膳。”
万胖子哈哈大笑:“有志向!有志向!”话虽如此,那笑声里却满是讥诮。
走远了,何船长低声说:“林老板,这万胖子不是善茬。他在十三行经营二十年,专做洋人生意,眼高于顶。你当心他给你使绊子。”
“多谢何船长提醒。”林景年平静道,“不过生意场上,各做各的买卖。他卖他的西洋钟表,我卖我的天下百味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到了码头,果然见“顺发号”船舷旁堆着十捆棕榈叶。叶片都己晒干,呈浅黄色,每片长三尺有余,宽一掌,叶脉清晰。林景年抽出一片,对折,再对折——叶片柔韧不断,发出“沙沙”的脆响。
“是好叶。”他满意地点头,“何船长,按说好的价钱,每捆一两银子,十两。另外,你下次去暹罗,帮我带些香兰叶和蝶豆花,价钱好说。”
“成!”何船长爽快应下,“林老板你是识货人,跟你做生意痛快!”
付了钱,雇人把棕榈叶运回铺子。路上,林景年又拐进一家竹器店,订了五十个竹编食篮——不是那种精细的礼篮,而是农家常用的粗竹篮,只在外层刷一层清漆,保持竹子的本色和纹理。
“东家,这篮子……是不是太粗了?”阿炳又忍不住问,“装点心送人,怕是不体面。”
林景年拿起一个竹篮,手指抚过竹篾的毛边:“阿炳,你说食物最怕什么?”
“怕……怕坏?”
“对,也怕闷。”林景年说,“尤其是刚做好的糕点,热气不能散,就会返潮变味。这种粗竹篮,缝隙疏朗,透气。篮底垫张油纸,上面盖块白布,点心放里面,既保得住温度,又散得掉湿气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这种篮子,让人想起乡野,想起朴素实在的日子。在十三行这满是浮华的地方,反倒显得珍贵。”
回到铺子时,己是傍晚。夕阳把珠江染成一条金红色的缎带,各国商馆开始点灯,烛火从窗格里透出来,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。
林景年没急着进店,而是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青石板招牌。夕阳的余晖斜照在石面上,“百味斋”三个字的凹陷处积了浅浅的阴影,显得格外深邃。
他想起祖父林怀远——那个最早把福建茶叶卖到巴达维亚的拓荒者。祖父常说:“商道如海,有容乃大。你不能指望西海的口味都一样,也不能指望天下的买卖都一种做法。见什么人,卖什么货;到什么山,唱什么歌。”
父亲林维舟把生意做到了马尼拉和新加坡,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景年,林家三代飘在海上,是时候靠岸了。选个地方,扎下根,把咱们见过的、尝过的、学过的,都融到一起。这才是真正的传承。”
所以他选了广州,选了十三行。这里是帝国的南大门,是中西交汇处,也是最能体现“百味”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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