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二十年六月初七，广州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、令人不安的湿热。往年这个时候，十三行街该是商贾云集、人声鼎沸的旺季——英国的商船卸下羊毛和钟表，美国的船只运来皮货和人参，福建的商帮带来茶叶和瓷器，潮州的客商收购南洋的香料和锡锭。可今年不同。
林启明站在百味斋门口，手里捏着一份三天前的《广州周报》。报纸头版用粗黑的字体印着：“英夷舰船三十余艘抵珠江口，水师提督关天培督率官兵严阵以待。”下面还有小字：“各商号宜早做防备，贵重货物可暂移城内。”
他今年二十八岁，是林景年的长孙。祖父五年前去世，父亲林维诚体弱，三年前将家业交到他手中。与祖父那代人的开拓气魄不同，林启明生来就是守业者——他记得百味斋最鼎盛时的模样：三层铺面，二十几个伙计，货品远销伦敦和巴达维亚。也记得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：“启明，这铺子交给你了。世道要变，但咱们林家的规矩不能变——货要真，价要实，待人要诚。”
“世道要变”。祖父说这话时眼神深远，像是看见了什么。现在林启明明白了。
他抬头望向珠江方向。虽然隔着几条街，但能感觉到那种不寻常的寂静。往年这时候，码头的号子声能传遍半条街，现在却只有零星几声，闷闷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“东家，货清点完了。”账房老陈——己经是第三代账房了，陈先生的孙子——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出来，脸上愁云密布，“西洋区的存货……不多了。葡萄干只剩三罐，杏仁两罐，可可粉一罐，黄油饼干全没了。上次何船长的船队说好这个月到，现在……怕是来不了了。”
林启明接过账册翻看。百味斋的生意，西成靠西洋货，三成靠南洋货，两成靠江南货，一成靠北方货。如今西洋商路几乎断绝，南洋航线也受波及，江南的货因为运河不靖时断时续，只有北方的干货还算稳定。
“江南那边的腌菜呢？”
“绍兴的梅干菜还有十五坛，无锡酱排骨八坛，但都是三个月前的存货了。上次送货的船家说，运河上关卡多了三倍，抽税抽得厉害，很多货都压在途中。”
“南洋糕点呢？”
“原料快用完了。”赵婶的孙女小翠从厨房探出头，“椰糖只剩半袋，香兰叶干了，蝶豆花粉见底。何船长要是再不来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启明合上账册，“先把现有的货重新摆一下。西洋区缩小，南洋区合并到江南区旁边。腾出来的地方……摆些耐储存的，米、面、盐、糖。”
老陈一愣：“东家，咱们可是卖精细吃食的，摆那些粗货……”
“仗要是打起来，精细吃食没人买，粗粮干货才能活命。”林启明声音平静，眼神却锐利，“去办吧。”
伙计们开始挪动货架。沉重的木架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，像是在给这个时代做注脚。林启明走进后院，看着祖父种下的那棵榕树。五十年了，树冠己能遮住院落大半，气根垂下来，扎进土里，又长成新的树干。祖父曾说：“这榕树像咱们林家，一条根扎下去，发出千百条新根，风雨再大也倒不了。”
可现在，风雨真的要来了。
“东家！东家！”阿炳的儿子小跑着进来，气喘吁吁，“码头上……码头上打起来了！”
林启明心头一紧：“慢慢说，怎么回事？”
“英国人的兵船……和咱们的水师……在穿鼻洋开炮了！”少年脸色发白，“我亲眼看见的，黑烟冒得老高，炮声像打雷……码头上的人都往城里跑，货也不要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真的传来隐约的闷响，一下，两下，像巨人的心跳。那不是雷声——雷声是从天上来，这声音是从水上来。
前厅的伙计们都停了手里的活，面面相觑。老陈手里的算盘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珠子散了一地。
林启明强迫自己镇定。他走回前厅，对众人说：“大家别慌。小炳，你去把前后门都闩好。老陈，你把账册和银票收到地窖里去。赵婶，小翠，你们把后厨能带走的干货打包，每人分一份，万一……万一要疏散，你们带着家人先走。”
“东家，那你呢？”老陈问。
“我守着铺子。”林启明看着那块青石板招牌，“这是祖父留下的，不能丢。”
炮声又响了几阵，渐渐停了。但十三行街的慌乱才刚刚开始。能听到街上杂乱的脚步声、哭喊声、车辆碰撞声。有人高喊：“英夷要打进来了！”“快跑啊！”“货！我的货还在码头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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