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威廉先生,仗才刚开始打,未必就到那一步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老威廉摇头,眼神沧桑,“我在中国西十年,见过太多。一旦开战,就不是生意上的事了,是生死。洋人杀中国人,中国人杀洋人……我们这些做生意的,卡在中间,最是难熬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启明:“你祖父林景年先生,是我见过最正首的中国商人。道光二年,我的船在南海遇风浪,货全没了,还欠着一屁股债。是你祖父借我五百两银子,让我翻身。他说:‘生意场上有赚有赔,但信誉不能赔。’”
林启明记得这件事。祖父的笔记里写着:“道光二年腊月,借英商威廉五百两,立字据,三年还清。其人可信。”
“钱我第二年就还清了。”老威廉继续说,“但人情还不了。所以今天我来找你——不是求你保护我,是想请你帮我保管这些东西。如果我活着,我来取;如果我死了……就当是我付给你的保管费。”
林启明沉默良久,接过油布包:“我替你保管。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如果局势真的坏到那一步,你得听我的安排,先保住命。”
老威廉重重点头,眼圈红了。
外面忽然又喧哗起来。这次不是炮声,是马蹄声、脚步声、呵斥声。小炳从门缝往外看,回头低声说:“东家,是官兵!在挨家挨户查!”
拍门声再起,这次又急又重:“开门!官府查缉奸细!”
林启明示意老威廉躲到后院地窖去,自己整理了下衣衫,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五个官兵,为首的队长三十来岁,一脸横肉,手按腰刀:“你是店主?”
“是,小人林启明。”
“可有窝藏英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搜!”
官兵涌进店里,翻箱倒柜。货架被推倒,陶坛被砸开,干货撒了一地。老陈想阻拦,被一把推开。
“军爷!军爷!”林启明连忙上前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,“小店做的都是正经生意,哪敢窝藏英夷。您行个方便……”
队长掂了掂银子,脸色稍缓,但还是挥手让手下继续搜。眼看就要搜到后院,林启明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就在这时,门外又来了一个人。
“哟!李队长!这是干什么呢?”
万昌行的老板万胖子——如今该叫万老爷子了,七十多岁,白发稀疏,但眼睛还精明——摇着扇子踱进来。他看了眼一片狼藉的铺子,啧啧两声:“林老板这是犯了什么事啊?”
“万老爷子。”李队长显然认识他,语气客气了些,“奉命搜查奸细。”
“奸细?”万胖子笑了,“李队长,您看看这铺子——卖的是梅干菜、瓜子、糕点,最‘奸’的也就是几罐西洋葡萄干。林老板的祖父林景年,当年可是给林则徐林大人捐过军饷的,林家三代都是良民,哪来的奸细?”
李队长迟疑了:“可是有人举报……”
“举报?”万胖子声音提高,“谁举报的?让他出来对质!我万某人今天就把话放这儿——林老板要是奸细,这十三行街就没好人了!”
这话说得重。李队长看看万胖子,又看看林启明,最终挥手:“行了,撤吧。林老板,得罪了。”带着官兵走了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林启明向万胖子深深一揖:“多谢万老爷子解围。”
“不必。”万胖子收起扇子,脸上没了笑容,“林老板,我不是帮你,是帮咱们十三行的规矩。今日官兵能随便搜你的店,明日就能搜我的店。这规矩不能破。”
他环顾西周,叹了口气:“世道要乱了。林老板,听老哥一句劝——值钱的货,赶紧转移;不重要的,该扔就扔。人最重要。”
“万老爷子要走?”
“明天就走。”万胖子压低声音,“我在澳门有产业,先去避避。林老板,你也早做打算。这仗……短不了。”
送走万胖子,林启明看着满店狼藉。货架倒了,货品撒了,几个陶坛碎了,梅干菜的咸香混着打翻的糖粉甜腻,在空气中发酵出一种奇怪的味道。
伙计们默默收拾着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清扫的沙沙声、拾掇碎片的叮当声。
黄昏时分,何船长竟然来了。他比林启明记忆中苍老了十岁,脸上多了道新疤,走路一瘸一拐。
“何叔!”林启明连忙迎上去,“你的腿……”
“没事,让炮弹碎片擦了下。”何船长摆摆手,坐下时疼得龇牙咧嘴,“启明,长话短说。我的船队……沉了两艘,剩下的都被扣在澳门了。你订的南洋货,全没了。”
林启明心一沉,但还是说:“货没了就没了,人没事就好。”
“人……”何船长苦笑,“死了十三个兄弟,还有八个重伤。我这辈子……没见过这种仗。英国人的炮,一炮能打三里远,咱们的船还没靠近就碎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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