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三年七月初九,广州。
雨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焦土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。林启明站在一片废墟前,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锹。他身后跟着老陈、小炳,还有两个新雇的短工。
这里曾经是十三行街中段,百味斋的旧址。如今只剩几截焦黑的断墙、一地破碎的瓦砾,还有从废墟缝隙里顽强钻出的野草,己经长得齐膝高。三年了,从道光二十年那场大火,到咸丰三年这个闷热的夏日,这片废墟就静静躺在这里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“东家,真要挖吗?”老陈蹲下身,拨开一块烧变形的陶片——那是从前装梅干菜的坛子,如今只剩巴掌大的一片,还能看见半个“百”字,“都三年了,就算埋在地下,怕是也……”
“挖。”林启明只说一个字。
他选定了位置——从前铺子地窖的大致方位,靠后院那棵老榕树残桩的方向。三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早晨,他就是在这里埋下了招牌和账册。如今榕树只剩一截焦黑的树桩,但奇怪的是,树桩周围竟长出了一圈细嫩的枝条,青青翠翠的,在废墟中格外扎眼。
短工们开始挖掘。铁锹铲下去,翻起的土是黑色的,混着灰烬、碎瓦、烧焦的木屑。每挖一锹,都扬起一股陈年的焦糊味。挖了约莫三尺深,碰到了硬物。
“慢点!”林启明跳下坑,用手扒开浮土。
是那块青石板招牌。
它静静躺在泥土里,正面朝上,边缘被熏得有些发黑,但“百味斋”三个阴刻大字依然清晰深刻。石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土,林启明用袖子轻轻擦拭,石面露出青灰色的本色,冰凉坚硬,像是这三年动荡岁月里唯一不变的东西。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小炳兴奋地喊。
林启明没有说话。他继续往下挖,在招牌旁边,摸到了油布包。包裹得很严实,三层油布,外面还用麻绳捆扎。解开时,他的手有些抖。
第一层是账册。三本总账,记录了百味斋从乾隆西十年到道光二十年的所有交易,蝇头小楷密密麻麻,有些页边还注着祖父的批语:“此批梅干菜盐重三分,下次减之”“英商威廉赊账五十两,期三月,人可信”……
第二层是笔记。祖父林景年的《南洋见闻录》《西洋货辨》,父亲林维诚的《南北货通考》,还有他自己的《广州商市记》。纸页泛黄,墨迹依旧清晰。
第三层,是老威廉的油布包。林启明犹豫了一下,没有打开——那是别人的托付,要等物归原主的那天。
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捧出来,放在干净的麻布上。阳光照下来,账册的纸页泛着微黄的光,像是沉睡多年后终于苏醒。
“东家,你看这个。”老陈从土里又挖出一个小铁盒。
盒子己经锈蚀,但还能打开。里面是一叠地契、房契,还有十几张银票——阜康银号的票子,面额从五十两到二百两不等。最下面压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:“启明吾儿亲启。父维诚绝笔。”
林启明的手停住了。这封信,他从未见过。
他走到榕树残桩旁,靠着那段焦黑的木头,拆开信。父亲的字迹工整清秀,但笔画有些虚浮——是三年前病重时写的:
“启明吾儿:见字如面。为父知大限将至,不及面嘱,故留此书。林家三代基业,今托于尔肩,千斤之重,尔当知之。
今时局动荡,海疆不宁,英夷势大,朝廷疲弱。十三行繁华,恐难长久。若事不可为,当舍财保人。银票地契,藏于地窖东墙第三砖下,应急可用。
然林氏商道,不在铺面广狭,而在‘信’字不坠。尔祖父尝言:招牌可毁,账册可焚,唯心中之信不可失。他日若重开业,仍须谨记八字——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
另有一事:苏州‘稻香村’沈家、京城‘锦绣斋’苏家,与吾家素有往来。道光五年,沈家曾助吾渡过钱荒;道光十五年,苏家为吾打通北货通路。此二家皆重信守诺之辈,若遇大难,可相求援。名录附后。
父体弱,不能亲传商道,唯以此信嘱之。望尔守业有成,光大门楣。若得太平,当祭告先祖,林家未绝。
父维诚绝笔。道光十九年腊月廿三。”
信的最后,果然附了两行地址:苏州阊门内稻香村沈怀瑾,北京前门大街锦绣斋苏慕贞。
林启明握着信纸,久久无言。三年前父亲病逝时,只反复说“保住招牌”,原来早己留下后手。这封信,这些银票,这些地契,像是父亲从三年前伸来的一只手,要拉他走出这片废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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