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，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街角转过来。是老威廉。
三年不见，他老了许多，背更驼了，头发全白了，挂着一根竹杖，走得很慢。但眼睛还是亮的，看见林启明，加快脚步过来：“林先生！我听说……听说你要重建铺子？”
“威廉先生！”林启明连忙扶住他，“您怎么来了？身体可好？”
“好，好。”老威廉喘着气，看着那片废墟，又看看挖出来的招牌，眼圈红了，“真的……真的要重建了。上帝保佑……上帝保佑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递给林启明：“这个……你拿去，算我一份。”
林启明打开，是二十枚金币，英国的、西班牙的、荷兰的，还有几张汇丰银行的汇票。
“威廉先生，这不行……”
“必须收下。”老威廉很坚持，“三年前，要不是你，我早死在广州城里了。这些钱，本来也是要给你的——那油布包里的，加上这些，够你重新开张。我老了，用不上这些了，只想……只想再看一眼百味斋的招牌挂起来。”
林启明还要推辞，老威廉按住他的手：“林先生，你知道吗？我这三年，每天都会梦到百味斋。梦到那些玻璃罐里的葡萄干，梦到那个‘西海归一’的竹篮，梦到你祖父给我椰丝糕吃……那不只是间铺子，那是我半生的记忆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哽咽：“现在英国和中国打仗，我是英国人，但我也是半个广州人。这钱，不是英国人的钱，是一个叫威廉的老头子，想给老朋友帮个忙。你若不收，就是看不起我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林启明只好收下。他握着那袋金币，沉甸甸的，像握着一段跨越国界、跨越战争的情谊。
重建开始了。
林启明把铺子设计得简单实用：门面宽两丈，进深三丈，前厅摆货架，中厅设柜台，后厅是厨房和仓库。材料能省则省——梁柱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船木，虽然有些腐朽，但足够结实；墙是用竹篾编成骨架，里外抹上黄泥，再刷一层石灰；瓦片是挨家挨户收来的旧瓦，颜色不一，但拼在一起倒有种错落的美。
最费心的是那块招牌。林启明请了当年刻字铺赵师傅的孙子——如今也五十多岁了——来修复。青石板清洗后，发现边缘被火烧裂了几道细纹。赵师傅的儿子建议磨平重刻，林启明却摇头：“裂纹也是历史，留着。”
他们用糯米浆调石灰，细细填补了裂缝，又在石背加了铁箍加固。挂上去那天，十几个街坊邻居都来帮忙——有从前的老顾客，有附近店铺的老板，还有几个当年在百味斋做过短工的。
“林老板，终于要重开了！”
“咱们十三行，不能没有百味斋！”
“等着您家的五香瓜子呢，别处买的都不对味！”
林启明一一应着，心头温热。这三年，他借住在城西老宅，靠变卖些细软度日，几乎忘了被人期待是什么感觉。
招牌挂上的瞬间，阳光正好照在石面上。“百味斋”三个字投下深深的阴影，像是在这片废墟上盖下一个庄严的印章。
“挂稳了！”下面的人喊。
林启明仰头看着，忽然想起祖父笔记里的一句话：“招牌挂起之日，便是商魂重燃之时。”
现在，商魂要重燃了。只是这火苗还微弱，需要小心呵护。
八月十五，中秋节，百味斋试营业。
铺子里货品不多：江南区只有梅干菜和笋干，各十坛；北地区有五香瓜子和炒花生，各二十斤；南洋区空空如也——南洋航路还未恢复；西洋区更是只剩两个空玻璃罐，摆在货架上作个念想。
但林启明坚持要开业，哪怕只卖几样东西。
“今天中秋，咱们送月饼。”他对伙计们说，“赵婶，你按祖父的方子做，不用多，五十个足够。每个切成西块，凡是进店的，送一块。”
“东家，咱们本钱就这么多……”老陈又心疼了。
“舍得舍得，有舍才有得。”林启明道，“今天不要想着赚钱，只要让人知道——百味斋还在，林家人还在。”
月饼是传统的广式月饼，莲蓉蛋黄馅。但林启明让赵婶做了改良：减了糖和油，皮薄馅足，每个只有拳头大小，用油纸简单一包，纸上盖着新刻的“百味斋”印章——图案还是那束稻穗，只是线条更加简练。
辰时开门，第一个客人竟是个孩子。
约莫七八岁，衣衫破旧但干净，怯生生站在门口，不敢进来。小炳招呼他：“小兄弟，进来呀，今天送月饼。”
孩子眼睛亮了：“真的……不要钱？”
“不要钱。”
孩子进来，接过一块月饼，没有立刻吃，而是小心地捧在手里，深深鞠了一躬：“谢谢老板。”转身跑了。
读完本章请把 青山看书网 加入收藏。《百味斋记》— 减不了肥不改名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