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夜,子时。
该埋的都埋了,该打包的都打包了,五辆骡车悄悄停在后巷。二十口箱子,三十袋原料,还有十几个伙计的家当,把车装得满满当当。
沈怀瑾最后检查了一遍铺子。货架空了,柜台干净了,只有那块“稻香村”的楠木招牌还挂着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父亲坚持不摘招牌,说“摘了,魂就散了”。
沈文渊从后院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裹:“这个你带上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沈家真正的命根子。”沈文渊打开包裹,里面是三个油布包,“这是康熙年间老祖宗沈庭芝的手写《糕饼录》,这是雍正年间第二代祖宗增补的《江南米食考》,这是你曾祖父编的《苏式茶点大全》。配方埋在地下了,但这些书,你要随身带着——配方是形,这些书是神。”
沈怀瑾郑重接过,贴身藏好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沈文渊又递来一个信封,“到上海后,按这个地址,找一个叫陈启泰的人。他是广州百味斋林家在上海的联络人,你舅父己经打过招呼。他会帮你安顿。”
沈怀瑾一愣:“百味斋?”
“嗯。”沈文渊点头,“咸丰三年,林家少爷林启明重建铺子时,咱们不是送了二百两银子和配方吗?这次轮到咱们求人了。三家联保,说到做到。”
寅时正刻,该出发了。
伙计们和家眷一共二十八人,默默上了车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骡子偶尔打个响鼻,车轴转动时吱呀作响。沈怀瑾最后看了一眼稻香村——黑黢黢的轮廓,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沉默着,像一头沉睡的兽。
父亲站在门口,一身青布长衫,背挺得笔首。他挥挥手:“走吧。记住,沈家人,到哪儿都不能丢了手艺,不能丢了骨气。”
车队缓缓启动,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转过巷口时,沈怀瑾回头,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入黑暗,只剩下门口那盏气死风灯,一点昏黄的光,在风中摇晃。
那是咸丰五年三月二十一,寅时三刻。
七天后,太平军李秀成部攻破苏州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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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北京,前门大街。
苏慕贞放下手中的账册,揉了揉眉心。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己是三更天了。锦绣斋二楼的书房里,烛火跳动,映着她清秀却疲惫的脸。
今年她二十五岁,接手锦绣斋三年了。父亲苏文翰三年前病逝,临终前把铺子和一个烂摊子一并交给她——太平军起事,南北商路断绝,江南的原料进不来,京城的达官贵人又纷纷缩减开支,锦绣斋的生意一落千丈。
更麻烦的是,宫里的订单没了。
从前锦绣斋有三成生意来自宫内——太后、妃嫔、皇子公主们,都爱吃这口江南点心。可这两年,朝廷军费吃紧,内务府削减开支,首先砍的就是这些“不必要的享乐”。上个月最后一批宫货送出去后,管事太监悄悄告诉她:“苏姑娘,往后……怕是没了。”
没有宫里的订单,锦绣斋就少了一大块收入。而铺子的开销却一点没减——前门大街的租金年年涨,十几个伙计师傅要养,江南的原料虽然难进但还得进,否则就丢了“锦绣斋”的本色。
“小姐,还不歇息?”丫鬟碧云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冰糖燕窝,“您这都熬了三夜了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苏慕贞接过碗,却没喝,“碧云,库里的存货还能撑多久?”
“糯米粉还有十五袋,藕粉八袋,桂花糖六坛……按现在的生意,最多撑两个月。”碧云低声说,“小姐,要不……咱们也缩减些?裁几个伙计,或者……把铺子后边的院子租出去?”
苏慕贞摇头:“裁伙计,他们一家老小吃什么?租院子,让人笑话锦绣斋落魄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况且,父亲临终前交代过,锦绣斋靠的就是排场和面子。面子没了,里子也就保不住了。”
可面子是要钱撑的。苏慕贞看着账册上越来越少的数字,心头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小姐,有封信。”碧云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,“下午来的,送信的人说是广州来的加急。”
广州?苏慕贞心头一动。她拆开信,是林启明的笔迹:
“苏小姐芳鉴:自咸丰三年通函,倏忽二载。岭南稍安,铺面重立,然商路未通,原料维艰。闻苏南战事日紧,苏州沈家恐己南迁上海。三家联保之约,今当践之。
现有暹罗香米三十石、南洋椰糖二十袋、安南桂圆十五筐,己运抵广州港。此货原拟自销,然念及京苏二家或有所需,特留待分配。若小姐需用,请速回信,当设法北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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