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，十三行街。
百味斋的新铺子开张一年半了，生意勉强维持。铺面比从前小了一半，货品也少了许多——南洋货几乎绝迹，西洋货只剩寥寥几样，主要靠江南的腌菜和北方的干货撑着。
但林启明很知足。每天清晨开门，看见那块青石板招牌，看见三五个老主顾来买瓜子腌菜，看见伙计们有条不紊地忙碌，他就觉得，祖父和父亲在天之灵，应该能安心了。
这天上午，他同时收到了两封信。
一封来自上海陈启泰，说苏州沈家己抵达上海，安顿在英租界宁波路，租了个小铺面，改名叫“稻香记”，暂做落脚。沈怀瑾托他转交一封信和一个小木匣。
信很短：“林兄：己抵沪上，一切安好。家父坚守苏州，心甚忧之。蒙兄此前相助，铭感五内。今附上苏式酥糖新方一则，及家传制糖秘法三则，或可资用。三家联保，非虚言也。沈怀瑾顿首。”
木匣里是三本手抄册子，纸页泛黄，墨迹工整，分别是《蔗糖提纯法》《饴糖熬制诀》《冰糖结晶术》。每页都有详细注解，有的页边还有沈家历代传人的心得批注。
另一封信来自北京，是苏慕贞的加急信。林启明看完，立刻叫来老陈。
“咱们库里的暹罗香米、南洋椰糖、安南桂圆，各留一半自用，剩下的按苏小姐要的数量，明天装船发往天津。”他吩咐道，“走‘顺昌号’，船主是我旧识，稳妥。”
老陈有些犹豫：“东家，这些货……咱们自己卖，能多赚三成。”
“钱重要，还是信重要？”林启明看着他，“咸丰三年，咱们铺子烧了，沈家送来二百两银子，苏小姐送来配方。现在他们有难，咱们能看着？”
老陈不说话了，点点头去办。
林启明又提笔给沈怀瑾回信：“沈兄：沪上安顿，甚慰。苏式酥糖新方己收，制糖秘法尤珍贵，当妥善研习。今有暹罗香米十石、椰糖五袋、桂圆三筐，己发往上海，至陈启泰处转交。此货非卖，乃三家联保之证，万勿推辞。
另，闻令尊坚守苏州，心甚敬佩。然战事凶险，还望保重。倘需银钱物资，但凭一言。
林启明手书。咸丰五年三月廿八。”
写完两封信，他走到铺子门口。阳光很好，照在青石板招牌上，“百味斋”三个字的阴影斜斜投在地上，深深浅浅。
街上行人不多，十三行往日的繁华还未恢复。但偶尔有孩子跑过，有妇人提着菜篮走过，有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——这就是太平了，至少是片刻的太平。
他忽然想起老威廉。那英国老人三个月前病逝了，临终前托人送来最后一份礼物——一箱英国带来的葡萄干种子，还有一张字条：“林先生，这些种子，或许能在岭南种活。若是种活了，百味斋就有自己的葡萄干了。”
林启明把种子种在后院，现在己经发出嫩芽。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结果，但总归是个希望。
就像这三家联保，虽然不知道能走多远，但至少在这个乱世里，他们不是孤军奋战。
傍晚，林启明收到第三封信——是从苏州辗转送来的，信纸皱巴巴，沾着泥点，字迹却刚劲有力：
“吾儿怀瑾：见字如面。三月廿一，太平军破阊门，烧杀抢掠，十室九空。然稻香村铺面完好，招牌仍在。匪首李秀成之弟李天佑，闻稻香村之名，竟下令不得毁伤，言幼时曾食汝祖所做米糕，记忆犹新。呜呼，一糕之恩，竟保百年祖业，岂非天意？
今苏州己陷，然为父安然。铺中存粮，己分与街坊邻里，共度时艰。汝在沪上，当专心经营，勿以我为念。三家联保之事，宜深结之。乱世如棋，独子难活，联手或可求生。
父字。咸丰五年三月廿五。又及：后院槐树下之物，待太平后，当重见天日。”
林启明读罢，长舒一口气。他把信小心收好，准备托人转寄上海。
走出铺子时，夕阳正沉入珠江。水面被染成金红色，波光粼粼，像铺了一江碎金。远处有归航的渔船，帆影点点，晚钟从光孝寺传来，悠远沉静。
三年了。
从道光二十年那场大火，到咸丰五年这个黄昏。百味斋从废墟里重生，虽然弱小，虽然艰难，但毕竟还活着。
而且不是一个人活着。
北有锦绣斋苏慕贞，东有稻香村沈怀瑾，三家联手，南北呼应，在这乱世棋盘上，算是落下了一枚活子。
他不知道这盘棋要下多久，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风雨，但至少今夜，他可以睡个安稳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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