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礼查饭店时，黄浦江上起了风，吹得人衣袂飘飘。外滩的煤气路灯己经点亮，江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黑暗，只有零星渔火。
“三位打算怎么办？”陈启泰问。
“不能答应。”沈念禾斩钉截铁，“稻香村的配方，是沈家五代人的心血。三七分成不说，要是按洋人的口味乱改，就毁了。”
“锦绣斋也是。”苏静婉道，“那些锦盒上的刺绣，是苏绣的精华。改成洋花样，就没了魂。”
林煜堂望着江面：“但不答应，可能会被报复。史密斯在上海势力很大。”
“那我们三家联合起来。”沈念禾忽然道，“他找一家麻烦，三家一起扛。他总不能同时对付三家百年老店。”
这个提议让三人都精神一振。
“怎么联合？”苏静婉问。
“成立一个‘老字号联盟’。”林煜堂思路打开了，“不止我们三家，还有今天展览会上其他老字号。大家抱团取暖，资源共享，市场共拓。洋人要欺负一家，就等于欺负所有。”
“好主意！”陈启泰击掌，“我在上海还有些人脉，可以帮忙联络。”
“但要快。”苏静婉道，“史密斯只给三天时间。”
当晚，三人回到汇中饭店，连夜起草《中华老字号联盟章程》。林煜堂负责商业条款，沈念禾负责技术标准，苏静婉负责品牌保护。写到东方既白，终于成稿。
章程的核心有三条：
第一，联盟成员共享销售渠道，互相代理商品；
第二，统一质量标准，互相监督，杜绝以次充好；
第三，如遇不正当竞争或外来欺压，联盟共同应对。
第二天一早，展览会开幕。
三家联展区果然成了焦点。林煜堂现场演示罐头制作，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；沈念禾的新式点心试吃，很快被抢购一空；苏静婉的锦盒更是被几个洋商太太看中，当场订了二十套。
中午时分，史密斯又来了。这次他首接找到林煜堂：“林先生，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
林煜堂不卑不亢：“史密斯先生，我们三家商量过了。合作可以，但条件要改：五五分成，我们负责生产和品控，您负责海外销售。配方和工艺不能改，必须保持原汁原味。”
史密斯脸色一沉：“林先生，您这是拒绝我的好意？”
“不是拒绝，是谈判。”林煜堂平静道，“我们尊重您的渠道，也请您尊重我们的手艺。”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？”
“那很遗憾。”林煜堂道，“但中国有句话叫‘酒香不怕巷子深’。我们的商品，靠的是真材实料，不怕没人识货。”
史密斯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有骨气。不过林先生，上海滩的生意场，光有骨气是不够的。咱们……走着瞧。”
他转身离去，文明杖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。
下午，展览会发生了第一件意外。
沈念禾的展台前，一个洋人妇女突然尖叫起来，指着嘴里的点心说：“有头发！点心里有头发！”
众人围过去。那妇人手里的半块清荷米糕上，确实缠着一根黑色的长发。妇人嚷嚷着要报官，要赔偿，引来巡捕房的印度巡捕。
沈念禾脸色发白。稻香村的后厨管理极严，所有师傅都要戴帽子，根本不可能有头发掉进去。这分明是陷害。
林煜堂和苏静婉立刻上前。林煜堂用英语向巡捕解释，苏静婉则安抚那位妇人，表示愿意十倍赔偿。
“这不是赔偿的问题！”妇人用英语喊道，“这是卫生问题！你们中国的点心，就是脏！”
这话激起了围观中国商家的不满。有人喊道：“洋人陷害！”“故意的！”
场面眼看要失控。这时，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响起：“让老朽看看。”
人群分开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来。他穿着朴素的长衫，但气度不凡。有人认出他来——这是上海滩最有名的老中医，顾老先生。
顾老先生拿起那块点心，仔细看了看头发，又闻了闻，然后对巡捕说：“这根头发，不是做点心时掉进去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巡捕问。
“第一，这根头发有头油味，点心上却没有。”顾老先生慢条斯理，“第二，头发缠在点心里很松，如果是做点心时掉进去，会被面团裹紧。第三……”他看向那妇人，“这位夫人的头发是金色的，这根是黑色的。”
众人哗然。那妇人脸色大变，抓起手提包就要走。
“慢着。”顾老先生拦住她，“夫人，老朽行医六十年，看得出您身体有些小恙。若不嫌弃，可到老朽的医馆看看，不收诊金。”
妇人愣住，看着顾老先生慈祥而锐利的眼睛，忽然羞愧地低下头，匆匆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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