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览会第三天清晨，林煜堂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开门一看，是陈启泰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，面色凝重。
“林先生，出事了。”他把报纸递过来。
《字林西报》头版用英文刊登了一则报道：“中华老字号商品展览会惊现卫生问题——苏州稻香村点心中发现头发！”文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昨天的“事件”，还引用了“不愿透露姓名的参观者”的话：“中国点心铺的卫生状况令人担忧……这些百年老店仍停留在手工作坊阶段，缺乏现代化管理……”
林煜堂匆匆看完，眉头紧锁：“这是史密斯的手笔。”
“不只是他。”陈启泰指着另一版，“你看这里。”
第二版有一则小消息：“怡和洋行宣布将与香港‘南味公司’合作，推出系列罐头食品。南味公司总经理吴某表示，将采用最新蒸汽杀菌技术，生产符合西方标准的中国风味食品。”
“南味公司？没听说过。”
“我打听过了，是家新注册的公司，老板吴启明是个买办，以前在旗昌洋行做事。”陈启泰压低声音，“更麻烦的是，他们公布的罐头样品照片——梅干菜、笋干、五香瓜子，包装样式和百味斋的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林煜堂脸色一变：“侵权！”
“侵权也得有证据告。”陈启泰苦笑，“他们的商标是‘南味记’，包装颜色改成蓝色，字体略作调整，法律上挑不出大毛病。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模仿。”
正说着，沈念禾和苏静婉也来了。两人手里都拿着报纸，显然也看到了报道。
“我那边更糟。”苏静婉把一份中文报纸放在桌上，《申报》上刊登了一篇文章：“女子经商有违妇道？京城锦绣斋女掌柜引争议”。文章表面上客观报道，实则字里行间都在暗示“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”“祖传家业交予闺阁女子恐难持久”，还“偶然”提到苏静婉尚未婚配。
沈念禾倒是平静：“昨天的报道出来后，今天上午来我展位的人反而多了。很多人是好奇来看‘有头发的点心’长什么样，尝了之后都说好吃，顺手就买了。”
“这是因祸得福？”林煜堂问。
“福祸相依。”沈念禾道，“但史密斯这一招提醒了我们——单打独斗不行。我建议今天展览结束后，召集所有老字号掌柜开个会。”
这个提议得到一致赞同。
傍晚闭馆后，二十三家老字号的掌柜聚在展览馆后厅。有广州的莲香楼、陶陶居，苏州的采芝斋、黄天源，北京的六必居、王致和、瑞蚨祥，上海的邵万生、老正兴、沈大成……都是至少五十年的老店。
林煜堂作为发起人，先讲了史密斯的打压和仿冒问题。接着沈念禾展示了那份栽赃陷害的报道，苏静婉则读了《申报》那篇含沙射影的文章。
“诸位前辈，”林煜堂最后说，“咱们这些老字号，能活几十年、上百年，靠的是真材实料、童叟无欺。可现在世道变了。洋商用资本碾压，买办用仿冒竞争，报纸用舆论抹黑。一家两家单独应对，力量太弱。所以，我们三家想提议——成立‘中华老字号商会’，抱团取暖，共度时艰。”
厅内议论纷纷。
瑞蚨祥的孟掌柜捋着山羊胡：“商会好是好，可谁来牵头？会费怎么收？出了事谁负责？”
六必居的赵掌柜点头：“是啊，各家情况不同。比如我们做酱菜的，和你们做点心的，就不是一个路子。”
老正兴的孙掌柜更首接：“我去年就被洋人坑过。他们想收购我的菜馆，我不肯，结果厨房就‘意外’失火。报官？没用！巡捕房说证据不足。最后自己掏钱修了三个月。你们说抱团，真出了事，谁能真帮谁？”
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顾虑。一时间，厅内气氛有些沉闷。
这时，苏静婉站起来，向众人行了一礼：“各位前辈，晚辈是女子，本不该在此多言。但既然说到老字号传承，晚辈想说几句。我们苏家锦绣斋，从雍正六年在北京前门大街开店，到现在一百三十西年，经历了五次大火、三次兵灾、无数次同行挤兑。为什么没倒？因为我曾祖母、祖母、母亲，一代代女子，在男人或死或病或无能时，撑起了家业。”
她声音清亮，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：“有人说女子经商有违妇道，可若按这说法，锦绣斋早该在一百年前就关门了。为什么没关？因为客人不管掌柜是男是女，只管点心好不好吃，盒子好不好看。咱们做的是生意，生意是什么？是客人用钱投票。客人认你的货，你就能活；不认，再合‘妇道’也得关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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