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初五,距离募股启事刊登还有三天。
林景明一早就去了码头仓库,查看刚从广州运来的罐头样品。这批样品是父亲林煜堂亲自监制的,用了新改良的配方,减盐增鲜,还加了岭南特有的陈皮丝。
仓库在虹口,靠近日租界。林景明刚清点完货,就听见外面传来吵闹声。他走出去,看见几个日本浪人正围着仓库管理员老吴,手里拿着棍棒。
“你们做什么?”林景明上前。
为首的是个留仁丹胡的浪人,操着生硬的官话:“这里……不能存放货物。我们要检查。”
“凭什么?这是英国洋行的仓库,有正规租约。”
“凭这个。”浪人亮出一张纸,盖着日本领事馆的印章,“怀疑……藏有违禁品。”
林景明接过纸看,上面用日文和中文写着“临时检查令”,理由含糊其辞。他知道这是故意刁难——三井物产在香港打压百味斋不成,现在在上海使绊子。
“要查可以,叫巡捕房的人来,当着英国领事馆的面查。”林景明不卑不亢。
浪人脸色一沉,举棍就要打。这时,一队印度巡捕跑过来,带队的英国警官用英语呵斥:“住手!这里是大英帝国的租界,轮不到你们日本人撒野!”
浪人见势不妙,悻悻离开。英国警官对林景明说:“林先生,最近小心些。日本人盯上你了。”
“多谢警长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警官压低声音,“我们也不喜欢日本人。但他们的领事馆很强势,我们也要给几分面子。你的货物最好尽快转移。”
林景明心头一沉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同一天下午,沈念禾在苏州收到加急电报——儿子沈继文发来的:“三井山本带官府差役封查库房,称米中有虫,勒令停业整顿。速归。”
她立刻收拾行李。苏静婉要派车送,她摇头:“我坐火车回去,快。上海这边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放心。需要帮忙随时发电报。”
火车是傍晚的。沈念禾坐在二等车厢里,望着窗外飞逝的江南春色。稻田刚插秧,绿油油的,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这些都是中国农人世代耕种的土地,现在却被日商控制着原料收购。
她想起三十年前,父亲沈怀瑾带她逃难到上海。那时候日本人还没这么嚣张,中国人虽然弱,但还能守住自己的生意。可现在……
“这位夫人,可是苏州人?”对面座位的老先生忽然问。
沈念禾点头。
“听口音像。老夫也是苏州人,在上海做绸缎生意。”老先生叹道,“现在这世道,生意难做啊。洋布便宜,国绸卖不动。日本人又到处抢原料,连生丝都要控制。”
“老先生没想过改行?”
“改行?我做了西十年绸缎,只会这个。”老先生摇头,“再说,要是咱们中国商人都不做国货了,那中国还剩下什么?”
这话说到了沈念禾心里。是啊,如果连这些老字号都倒了,中国还剩下什么?只有洋货,只有外国人的工厂和商店。
火车在夜色中奔驰。沈念禾握紧了手中的提包,里面装着国货公司的章程草案。她知道,这条路会比想象中更难,但必须走。
西月初七,苏州稻香村。
铺子果然被封了。两张交叉的封条贴在门板上,盖着苏州府衙的大印。街坊邻居远远看着,指指点点,没人敢靠近。
沈念禾从后门进去。院子里,沈继文正和几个老师傅商量对策,个个愁眉苦脸。
“母亲!”沈继文迎上来,“山本带着官府的人,从库房角落里翻出一小袋生虫的陈米,硬说咱们所有米都有问题。差役不由分说就封了店。”
“那袋米哪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库房钥匙只有我和王师傅有,王师傅跟了咱们家三十年,不可能做这种事。”
沈念禾走到库房。门锁被撬坏了,里面一片狼藉。米袋被划破好几处,糯米撒了一地。她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袋所谓的“虫米”——米粒确实发霉生虫,但霉斑很新,虫也是刚孵出的,不像是存放很久的样子。
“这是栽赃。”她站起身,“米是最近才放进去的。”
“可谁会这么做?”
沈念禾没回答。她想起离开上海前,顾老先生说的话:“洋人的手段,明的暗的都有。明的用条约,暗的用收买。”
“王师傅家里最近有什么异常吗?”她问。
沈继文想了想:“他儿子上个月娶媳妇,摆了十桌酒,排场挺大。我问过他哪来的钱,他说……说是老家卖了块地。”
“老家?王师傅老家在盐城,去年闹水灾,地不值钱。”沈念禾冷笑,“去查查,他儿子娶的是哪家姑娘,聘礼给了多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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