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十五,上海。
中华国货公司第一次股东大会在南京路商会办事处召开。到场的不仅有十五家老字号的代表,还有上百位普通股东——有穿长袍的教书先生,有穿短褂的码头工人,有穿学生装的青年,甚至有几个穿旗袍的太太。
顾老先生作为发起人,首先发言:“诸位,今天咱们聚在这里,不为别的,就为两个字:争气。甲午一战,咱们败了,败得惨。但败了就要认命吗?不能!战场上输了,商场上要赢回来!咱们中国人要用自己的货,办自己的厂,挣自己的钱!”
掌声雷动。
接着,苏静婉公布了募股结果:短短七天,募得股本八万六千两,超额完成目标。其中“爱国股”占了三成,很多是学生省下饭钱、工人挤出工钱认购的。
“这不是钱,是民心。”苏静婉哽咽了,“咱们不能让这些人失望。”
林景明展示了首批产品样品:印着“华”字商标的罐头、改良配方的点心、融合中西的锦盒。每样都精致实在,价格却比洋货便宜三成。
“我们的优势是本土。”林景明说,“洋货要远渡重洋,成本高。我们在本地生产,用本地原料,省下的运费让利给百姓。薄利多销,一样能活。”
沈念禾宣布了原料解决方案:己经在江西、安徽签约了五百亩水稻田,在黄山建立了野桂花收购站,在岭南引进了西季桂苗。第一批国产原料半个月后就能运到。
“只要我们团结,原料卡脖子的问题就能解决。”沈念禾道,“中国地大物博,不缺好东西,缺的是肯用心找的人。”
大会通过了公司章程,选举了首届董事会。顾老先生任名誉董事长,苏静婉任总经理,林景明、沈念禾等七人任董事。公司定于五月初五端午节正式开业。
散会后,三人站在办事处二楼,望着南京路上熙攘的人流。
“终于踏出第一步了。”林景明长舒一口气。
“只是第一步。”苏静婉说,“接下来要建厂、要生产、要销售,每一步都难。”
“难也要走。”沈念禾望着远方,“咱们不走,子孙后代就更难走。”
窗外,暮色西合。南京路亮起煤气灯,绵延成一条光河。黄浦江上,外国的轮船依然来来往往,汽笛声此起彼伏。
但今天,在这条洋人控制的街道上,在这座洋人建设的城市里,一群中国人刚刚做了一件大事——他们要用自己的方式,在这片被洋货淹没的土地上,为国产货争一席之地。
“念禾姐,景明,还记得三十年前咱们第一次在上海见面吗?”苏静婉忽然问。
“记得。”沈念禾微笑,“在汇中饭店的阳台上,看黄浦江的晨雾。”
“那时候咱们还是年轻人,想着怎么让祖传的老字号活下去。”林景明感慨,“现在,咱们想的不仅是怎么活,是怎么带着中国货活。”
是啊,三十年了。
从同治六年到光绪二十一年,从三个年轻人到三个中年人,从三家老字号到十五家联合。
时代在变,困境在变,但有些东西没变。
比如对“货真价实”的坚持,比如对祖业的守护,比如在绝境中依然要闯出一条路的勇气。
“我父亲常说,”林景明望着窗外的灯火,“百味斋能做九十年,不是因为运气好,是因为每次快倒的时候,都有人扶一把。有时候是同行,有时候是客人,有时候是素不相识的人。这次,扶咱们的是成百上千的普通百姓。”
“所以咱们不能倒。”苏静婉轻声道,“倒了,对不起那些省下饭钱买股票的学生,对不起那些相信咱们的街坊邻居。”
“也对不起祖宗。”沈念禾说,“稻香村那块楠木招牌,康熙二十三年挂上去的,两百三十年了。不能砸在我们手里。”
夜色渐深,但南京路的灯火不灭。
就像这些老字号的招牌,经历了两百多年的风雨,依然亮着。
现在,他们要让它亮得更久,照得更远。
“五月初五开业,”林景明举起茶杯,“咱们以茶代酒,敬这条路。”
“敬这条路。”苏静婉、沈念禾同举杯。
茶杯轻轻相碰,声音清脆。
窗外,黄浦江的潮声隐隐传来,像是时代的脉搏,沉重而有力。
在这个国家最黑暗的时刻,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角落,一群中国人悄悄点燃了一盏灯。
灯很小,光很弱。
但只要有光,就有希望。
只要有人在点灯,黑夜就不会永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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