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西年三月初九,日本横滨港。
林觉民站在“长崎丸”邮轮的甲板上,看着港口那些低矮的西式建筑,心头五味杂陈。五年了,从光绪十九年秋天踏上这片土地,到如今戊戌年的春天归国,他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最好的时光,都留在了这里。
汽笛长鸣,船缓缓离港。码头上,几个日本同学还在挥手,其中就有同窗好友竹内俊。这个瘦削的京都青年眼眶发红,用生硬的汉语喊:“林君!写信!一定写信!”
林觉民也挥手,首到人影变成黑点,港口变成一条模糊的线。他转过身,海风扑面而来,带着太平洋特有的咸腥。手里握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图纸——《罐头生产线机械设计图》,这是他这五年最重要的收获,也是他与竹内俊熬了无数个夜晚的结晶。
五年前,父亲林景明送他上船时说:“去日本,学他们怎么用机器做食品。但记住,学的是技术,不是做人。”那时他不完全懂,现在懂了。
在日本,他见过明治维新后的勃勃生机——工厂冒烟,铁路延伸,小学生唱着爱国歌上学。也见过日本人对中国人的轻蔑——“支那人”“东亚病夫”,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心里。更见过日本商社如何谋划中国市场,课堂上老师毫不避讳地讲解“如何在支那开拓商品销路”。
“林君,你为什么来日本学食品工业?”竹内俊曾问。
“因为中国需要。”
“然后呢?学成回去,帮中国对抗日本?”
林觉民沉默了。竹内俊是难得的开明日本人,但这个问题太尖锐。
现在,他带着答案回来了。不是对抗,是自强。中国需要自己的食品工业,需要像日本森永、明治那样的民族企业。而他的起点,就是家族经营了一百八十年的百味斋。
船舱里,他翻开日记本,最后一页写着离校前经济学教授松本的话:“林君,你回国后,会面临一个选择——是守着家族作坊,还是建立现代企业。日本的经验是:传统与现代可以融合,但必须有人勇敢地迈出第一步。”
他合上日记,望向西边。海天相接处,云层低垂,那是中国的方向。
七天后,“长崎丸”抵达上海吴淞口。林觉民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船,第一眼就看见码头上熙攘的人流中,一个穿着青色学生装的青年举着木牌,上面用毛笔写着:“接广州林觉民”。
“墨轩!”林觉民快步上前。
“觉民兄!”沈墨轩放下牌子,两人紧紧拥抱。
沈墨轩是沈念禾的孙子,今年二十二岁,去年考入京师大学堂实业科,这次是专程请假来上海接他。两人虽差三岁,但因家族世交,自幼相识,书信往来不断。
“祖母和静婉姑婆在办事处等你。”沈墨轩帮着提行李,“知道你今日到,特意备了接风宴。”
“先不急。”林觉民从行李中取出图纸,“我想先去工厂看看。”
沈墨轩笑了:“五年不见,还是这急脾气。好,这就去。”
中华国货公司的工厂设在闸北,是一排新盖的砖瓦平房,虽然简陋,但规划整齐。林觉民一进门就看见那条罐头生产线——几台手摇封罐机、蒸汽杀菌锅、还有一台半自动的贴标机。十几个工人在忙碌,空气中弥漫着梅干菜和豆瓣酱的混合香气。
“这是第一代生产线,都是手动和半自动。”沈墨轩介绍,“效率不高,一天最多产五百罐。”
林觉民蹲下,仔细查看封罐机的构造,又起身走到蒸汽锅前,摸了摸温度计:“压力控制不稳,杀菌效果不均匀。贴标机对不准,浪费标签。”
他展开图纸:“这是我设计的第二代生产线。全蒸汽动力,自动灌装、自动封罐、自动杀菌。贴标机用皮带传动,精度更高。如果建成,日产能提到三千罐。”
沈墨轩凑过来看,图纸上线条工整,标注清晰,都是日文和中文对照:“这得花多少钱?”
“初步估算,五千两。”
“五千两!”沈墨轩咋舌,“国货公司现在全部流动资金才八千两。”
林觉民卷起图纸:“所以需要说服董事会。但墨轩,你算过账吗?现在手工生产,每罐成本三十文,卖五十文,毛利二十文。用新生产线,成本能降到二十文,毛利三十文。日产量从五百到三千,每天毛利从十两涨到九十两。五千两的投资,三个月就能回本。”
这账算得沈墨轩眼睛一亮:“有道理!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老一辈可能不信。”林觉民接话,“他们更相信手艺,不相信机器。对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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