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京师大学堂西斋。
沈墨轩的宿舍里,煤油灯彻夜未熄。桌上摊着《化学原理》《机械制图》《国货改良论》几本教材,还有厚厚一叠演算纸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公式和数字,是他为稻香村设计的“科学配方实验计划”。
窗外传来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同屋的山东同学王振声翻了个身,嘟囔道:“墨轩,还不睡?明天李教授的课要抽查《天工开物》呢。”
“就睡。”沈墨轩应着,手里笔却没停。
他在算一道题:传统桂花米糕,糯米粉七成,粳米粉三成,糖占两成。如果加入一成藕粉,减糖半成,口感和保质期会如何变化?这需要做对照实验,记录数据。
来京师大学堂一年,他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多少知识,而是学会了用科学方法思考问题。祖父沈继文常说“手艺靠感觉”,但他觉得,感觉可以量化,经验可以验证。
就像李教授在课上讲的:“中国实业之不振,非无材料,非无人工,乃无科学方法以整理之、改良之。”
前天,他收到祖母沈念禾的信,说林觉民从日本回来了,带回了新生产线设计图。信里还提到,国货公司虽然开业一年,但经营艰难——洋货降价打压,原料收购受制,资金周转不灵。
“墨轩吾孙:见字如面。汝在京师求学,当知实业救国之道。今国货公司举步维艰,然志不可夺。汝若有新思新法,可书信详陈……”
他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夜色中的北京城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紫禁城的角楼隐约可见。这座古老的城市,就像这些老字号,背负着沉重的历史,在新时代的浪潮中艰难转身。
但他相信,能转身。
因为有人在努力。有林觉民这样的留学生带回新技术,有苏文茵那样的女学生在倡导新观念,有无数像他一样在学堂里苦读的年轻人。
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
他回到桌前,提笔给祖母回信:
“祖母大人膝下:孙儿近日研习食品化学与机械原理,于稻香村点心改良略有心得。窃以为,传统手艺与现代科学非但不相悖,反可相辅相成。今拟‘科学配方实验计划’,拟对桂花米糕、松风酥等‘新西样’做系统改良……另,觉民兄所设计之生产线,孙儿细思确有必要。机器非取代人力,乃解放人力以精进工艺……”
写罢,封好。窗外天色微明。
新的一天,新的开始。
上海,务本女塾礼堂。
“……故女子欲求自立,必先求学;欲求学,必先破旧俗;欲破旧俗,必先有经济独立之能力。而经济独立,莫过于经商!”
讲台上,苏文茵一身月白学生装,短发齐耳,声音清亮。台下坐着几十个女学生,有的着旗装,有的穿洋裙,都聚精会神地听着。
这是务本女塾每月一次的“辩论会”,今天的辩题是:“女子经商是否适宜”。苏文茵是正方主辩。
“反方同学说,女子经商有违妇道,抛头露面有伤风化。”她目光扫过台下,“那我请问——我姑婆苏静婉,执掌锦绣斋三十年,将一间濒临倒闭的老铺做到今天中华国货公司三大支柱之一,是有违妇道吗?我祖母那一代女子,在男人或死或病时撑起家业,是有伤风化吗?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妇道是什么?是相夫教子?是持家有方?可是诸位同学,若家中无米下锅,夫子无钱读书,持的什么家?相的什么夫?”苏文茵越说越激动,“我祖母常说,当年她接手锦绣斋时,账上只有三两银子,十几个伙计等着发工钱。是她,一个闺阁女子,设计新式锦盒,改良苏式点心,把生意做到了上海。这才有了今天的锦绣斋,才有了我能在这里读书!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甲午战败,《马关条约》割地赔款。大家都在说救国,怎么救?练兵?办厂?兴学?这些都对。但还有一个——经商。用中国货,挣中国钱,把钱留在中国。这件事,女子能做,该做,必须做!”
掌声响起,起初稀疏,继而热烈。
辩论结束,女学生们围上来。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女生问:“文茵姐,我家里开绸缎庄的,父亲说女子不能管账。我该怎么说服他?”
“先帮他算清一笔账。”苏文茵道,“用你学的算术,把他糊涂的账理清。让他看到,女子不但能管账,还能管得更好。”
“可我父亲说,女子终究要嫁人,学了也用不上。”
“那就告诉他——女子学了本事,嫁人后能帮夫家持家;不嫁人,能自己谋生。怎么都用得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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