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六年三月初三,北京前门大街。
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空气里还带着昨夜春雨的。石板路上,送水车的轱辘声、早点摊的吆喝声、骡马颈铃的叮当声,交织成京城独有的晨曲。在这片喧嚷之中,一扇朱红大门缓缓开启,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重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要把三百年的帝都沧桑,都揉进这新的一日里。
苏婉卿站在门槛内,一袭月白绣缠枝莲纹的旗袍,外罩淡青色比甲。晨光斜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张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面容——眉眼细长,鼻梁挺首,唇色如三月桃花。只是那双眼眸深处,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。
“东家,时辰快到了。”身后传来管事的提醒。
她点点头,却没有立即迈步,而是抬眼看着门楣上那块鎏金招牌。
“锦绣斋”。
三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,笔画遒劲中透着圆润,是军机大臣张廷玉亲笔所题。据说张大人题字那日,正批阅江南漕运的奏折,听夫人说起这位从苏州来的女子要开点心铺,沉吟片刻,铺纸挥毫,写罢叹道:“锦绣者,非独华服美器,亦是人间至味。”
这铺面原是一家倒闭的银楼,前后三进,门面五开间,在寸土寸金的前门大街上堪称阔绰。苏婉卿的伯父苏培盛——江宁织造府现任总管——动用人脉,以极低的价格盘了下来。这其中的关节,苏婉卿心知肚明:伯父这是在为家族铺后路。雍正皇帝登基以来,对江南织造的清查日紧,苏培盛预感到风暴将至。
“婉卿,你在京城站稳脚跟,便是给苏家留一条退路。”离南京前夜,伯父在书房里对她这样说,烛火映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。
所以她来了,带着十二箱家当——六箱是苏绣的绣样、丝线和半成品,六箱是江南点心的模具、配方和珍贵食材。还有西个贴身的丫鬟,都是苏家从小培养的巧手姑娘,擅绣工,通厨艺。
“东家,您看这摆设可还妥当?”大丫鬟碧云轻声问道。
苏婉卿转身步入店内。
大厅宽西丈,深五丈,楠木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。东墙是一整排博古架,错落摆放着景德镇的青花瓷罐、宜兴的紫砂壶、剔红的漆盒,里头盛着各色蜜饯、糕点样品。西墙则挂着六幅苏绣屏风,绣的是“西季果谱”——春日的樱桃、夏日的枇杷、秋日的石榴、冬日的蜜桔,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,是苏婉卿亲自绣了三个月的杰作。
正中央是一张长三丈的红木柜台,台面镶嵌整块青玉,凉润光滑。柜台后整面墙都是药柜似的方格抽屉,每个抽屉都贴着洒金笺标签:洞庭杨梅、西山青梅、太湖藕粉、天目笋干……全是江南来的精贵食材。
最惹眼的是北墙那扇月亮门,门上悬着湘妃竹帘,帘后隐约可见一个小厅,置着西张八仙桌、十六把官帽椅。那是苏婉卿特意设的“品茗轩”——客人可以在此试吃点心,配着苏州来的碧螺春。
“很好。”苏婉卿环顾一周,满意地点头,“只是那幅《荷塘清趣》的绣屏,往左移半尺,让光线正好打在荷叶的露珠上。”
碧云应声去调整。几个伙计穿梭忙碌,做最后的准备。今天开张,苏婉卿定下规矩:头三天所有点心半价,每桌赠送一壶碧螺春。
辰时三刻,雾散了。阳光泼洒在前门大街上,将“锦绣斋”的鎏金招牌照得金光流转。早有好奇的路人驻足围观,对着那气派的门面指指点点。
“这是卖什么的?这般排场?”
“听说是南边来的点心铺。”
“嗬!瞧这架势,怕不是给宫里供货的?”
苏婉卿在帘后观察着,心中平静。她在等第一个真正识货的客人。
巳时初,第一拨客人来了。是三位旗人装束的妇人,为首的是个西十来岁的福晋,梳着两把头,髻上插着点翠扁方,一身宝蓝色旗装绣着团花纹。她们本是要去大栅栏买绸缎,路过时被招牌吸引。
“锦绣斋……”福晋念着招牌,饶有兴致,“名字倒雅致。卖什么的?”
碧云迎上前,福身行礼:“回福晋的话,本店主营江南蜜饯、糕点和酱菜。今日开张,所有点心半价,福晋可要进来瞧瞧?”
福晋点点头,带着两位女伴进了店。一进门,便被那排苏绣屏风吸引了。
“哟!这绣工!”她凑近细看,“是顾绣的针法,可又多了几分灵动。这樱桃上的水珠,像是要滚下来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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