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苏州阊门。
沈墨轩站在稻香村二楼的窗口,望着街道。往日熙攘的阊门大街,今天异常冷清。只有几个胆大的小贩在摆摊,眼睛不时瞟向街口——那里站着十几个持枪的新军士兵,但奇怪的是,他们胳膊上都缠着白布条。
“墨轩,下来吃饭了。”妻子周婉清在楼下喊。
“来了。”
饭桌上很沉默。西岁的女儿小禾看看父亲,又看看母亲,小声问:“爹爹,外头那些兵哥哥,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沈墨轩摸摸女儿的头:“兵哥哥……是中国人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拿着枪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不知该怎么解释。
周婉清盛了碗粥:“听说巡抚程德全昨天召集士绅开会,商讨‘保境安民’之策。你去了吗?”
“去了。”沈墨轩放下筷子,“程巡抚的意思很明白——苏州不能乱。如果新军要‘反正’,他可以不阻拦,但要求‘和平光复’,不能流血。”
“能行吗?”
“不知道。上海那边还没动静,杭州也在观望。苏州要是先动,风险太大。”
正说着,伙计阿贵跑进来,气喘吁吁:“少东家,外头……外头来了一队兵,说要见您!”
沈墨轩心头一紧:“多少人?什么打扮?”
“十几个,都是新军,带头的是个管带(营长),姓刘。”
他放下碗筷,整理了下长衫,走到店门口。果然,十几个新军士兵列队站着,为首的军官三十来岁,脸膛黝黑,确实姓刘,是苏州新军第二十三混成协的管带。
“沈先生。”刘管带拱手,“打扰了。奉上峰命令,征用贵店库房,存放军需。”
“军需?”
“粮食、药品、还有……”刘管带压低声音,“一些别的东西。”
沈墨轩立刻明白。这不是征用,是借机把革命物资转移进城里。他看了眼那些士兵,虽然穿着清廷新军制服,但眼神里透着别样的东西——不是麻木,是一种压抑的兴奋。
“刘管带需要多大地方?”
“最好能存放五百担米、两百箱货。”
沈墨轩迅速盘算。稻香村的库房加上后院的空屋,勉强够。但这事风险极大——万一官府查出来,就是“通匪”,要满门抄斩。
他想起祖母沈念禾今早的话:“墨轩,时局要变了。咱们沈家做了两百多年生意,没做过亏心事。这次也一样——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”
“请。”他侧身,“库房在后面,我带路。”
士兵们开始卸货。不是从车上卸,是从一些伪装成商贩的独轮车上——确实是米袋和货箱,但沈墨轩注意到,有些箱子特别沉,搬动时有金属碰撞声。
刘管带跟着他走进后院,忽然低声说:“沈先生,我知道你们沈家和上海国货公司有关系。陈其美先生托我向您问好。”
沈墨轩心头一震:“陈先生……”
“上海这两天就要动手。苏州这边,程巡抚己经默许‘和平光复’。但满城里的旗营(八旗驻防军)还有两千多人,都是顽固派。万一打起来,需要市民支持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两件事。”刘管带语速很快,“第一,帮我们存放这些物资——主要是弹药和药品。第二,如果打起来,组织商民维持街面秩序,防止趁乱抢劫。”
沈墨轩沉吟。这是要把稻香村和沈家彻底绑上革命战车。
“沈先生,”刘管带看着他,“令祖父沈念禾夫人,戊戌年支持维新党的事,我们都知道。如今不是变法,是革命。成功了,中国就是共和国,人人平等,再也没有满汉之分。您想想,这对你们商人、对老百姓,是不是好事?”
这话打动了沈墨轩。他想起了戊戌年菜市口的血,想起了流亡路上的艰辛,想起了这些年洋货对中国工商业的压迫。
“我做。”他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不能伤及无辜百姓。阊门这一带的街坊邻居,我负责安抚。你们打仗,离居民区远些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士兵们卸完货匆匆离开。沈墨轩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那些看似普通的货箱,心头沉甸甸的。
周婉清走过来,轻声问:“真要这么做?”
“婉清,”沈墨轩握住妻子的手,“还记得咱们成亲时,我跟你说的吗?我说我不想只做个卖点心的商人,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。”
“记得。你说要让稻香村的点心,不光好吃,还能让中国人长志气。”
“现在,机会来了。”沈墨轩望向北方,“如果革命成功,中国强大了,稻香村就不光能在苏州卖点心,还能卖到全国,卖到全世界。就像姑婆说的——用中国货,挣中国钱。”
周婉清靠在他肩上:“我懂。你去吧,家里有我。”
“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周婉清捂住他的嘴,“沈家做了两百三十八年点心,什么风雨没见过?这次也一样,能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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