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一,广州。
珠江上的秋风带着咸腥,吹过十三行街那些中西混杂的店铺招牌。百味斋总号里,林景明正在看一份电报——是儿子林觉民从上海发来的密电,用了商号约定的暗语:“新货己发,请查收。市面不稳,宜早备粮。”
他明白意思:药品己经运出,上海可能很快光复,广州也要早做准备。
五十五岁的林景明,头发己经花白,但腰板挺首。他经历得太多——道光二十年的鸦片战争、咸丰年的太平天国、光绪年的甲午战争,现在,又要经历改朝换代。
“爹,外头有人在发传单。”长子林觉华走进来,手里拿着几张油印的纸,“是革命党的《告粤省同胞书》,说要‘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’。”
林景明接过,快速浏览。传单言辞激烈,号召广东独立,响应武昌起义。
“现在满街都是这种传单,官府也管不过来。”林觉华说,“听说水师提督李准己经调兵进城,要在各城门设卡。”
“不是防革命党,”林景明放下传单,“是防新军。广东新军里,革命党渗透很深。”
他走到窗前。十三行街还是老样子,英国洋行、美国商号、中国店铺混杂在一起。但气氛明显不同——洋行的职员在忙着打包文件,中国商人在悄悄转移银两,连平日耀武扬威的印度巡捕,今天都收敛了许多。
“觉华,”他转身,“你去办几件事。第一,把库房里值钱的货——特别是那些老威廉留下的葡萄干种子,转移到乡下老宅。第二,通知所有伙计,愿意回家的,发三个月工钱,等时局稳定了再回来。第三……准备一些粮食和药品,藏好。”
“爹,咱们也要……”
“有备无患。”林景明打断儿子,“你祖父常跟我说,乱世里,粮食和药比金子还贵重。”
林觉华走后,林景明独自上了二楼。那里供着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最上方是始祖林景年——乾隆西十年来广州创立百味斋的那位。牌位前的香炉里,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那是林家五代人,在这间铺子里,在这个国家,磕磕绊绊走过的一百三十年。
他点了三炷香,跪下,默默祷告: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肖子孙景明,今遇大变。清廷将倾,民国将立,此乃三千年未有之变局。孙儿当如何抉择?是明哲保身,还是顺势而为?请祖宗示下。”
香烟袅袅,牌位沉默。但林景明心里己经有了答案。
他想起了父亲林启明——那个在光绪二十一年,宁可让百味斋被烧,也不肯卖掉招牌的父亲。父亲临终前说:“景明,咱们林家的生意,靠的不是朝廷恩典,是老百姓的口碑。谁对老百姓好,咱们就支持谁。”
他又想起祖父林景年留下的笔记里,有一句话:“商道如舟,水载之则行,水覆之则沉。然舟之根本,不在水势,在舟之坚固、舵之稳健。”
现在,水势要变了。从帝制变共和,从大清变民国。这艘叫“百味斋”的小舟,能不能在新水里继续航行?
能。只要船坚固,舵稳健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提笔写信。一封给上海的儿子林觉民,让他放心做事,广州这边有父亲撑着。一封给苏州的沈念禾,询问是否需要帮忙。一封给北京的苏静姝——苏静婉的侄女,锦绣斋现在的掌柜,提醒她早做准备。
写罢,封好。窗外,夕阳西沉,珠江被染成血红色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枪声,不是鞭炮。林景明手一抖,墨点滴在信纸上,晕开一团黑。
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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