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元年六月,苏州。
阊门大街比从前更热闹了,但这种热闹里透着一种浮躁。新开的铺子一家接一家,有卖洋布的,有卖西药(更多是假药)的,有卖革命纪念品的——孙中山像章、五色旗徽、还有各种“共和”字样的小玩意。叫卖声、车马声、留声机放出的西洋音乐声,混成一片嘈杂的交响。
稻香村的门面扩大了一倍——沈墨轩把隔壁倒闭的绸缎庄盘了下来,打通墙壁,重新装修。新店面保留着白墙黛瓦的江南风格,但窗户换成了玻璃橱窗,里面陈列着各色点心样品,每样都有明确标价。这是他从上海学来的。
“少东家,这是这个月的账。”沈继文把账本放在桌上,脸上带着笑,“营收八百两,净利二百两。咱们……终于盈利了。”
沈墨轩翻开账本,仔细看。盈利主要来自两块:一是传统的桂花米糕、枣泥麻饼,老顾客依然认这个味;二是新推出的“共和系列”——小巧玲珑的“五色糕”,用五种天然色素做成五色旗的图案;还有“自由酥”“平等饼”“博爱糖”,虽然味道还是老配方,但名字和包装换了新意,年轻人喜欢。
“父亲,”他抬头,“我想做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咱们在苏州开三家分店——观前街一家,山塘街一家,胥门一家。不光卖点心,还要开成‘茶食铺’,客人可以坐下来喝茶吃点心,听评弹。”
沈继文沉吟:“这要不少钱。”
“钱可以想办法。”沈墨轩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“咱们现在有盈利了,可以抵押铺子向银行贷款。民国了,银行也愿意给实业贷款。”
“风险呢?”
“风险就是——”沈墨轩顿了顿,“时局不稳。袁世凯虽然当了总统,但跟革命党的矛盾没解决。孙先生在南方搞‘实业计划’,说要修铁路、开工厂,可钱从哪儿来?万一打起内战,生意就完了。”
这话让沈继文沉默了。他想起咸丰年的太平天国,想起光绪年的戊戌政变,每一次动荡,商人都是最先受伤的。
“墨轩,咱们沈家做了两百多年生意,能活到今天,靠的不是胆子大,是谨慎。”
“父亲,谨慎过了头就是保守。”沈墨轩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您看街上的年轻人,他们穿学生装,剪短发,谈论‘民主’‘科学’。这是新时代,咱们的生意也要跟上新时代。”
他转身,目光坚定:“我想好了。三家分店,一家传统,一家新式,一家中西合璧。传统店留住老顾客,新式店吸引年轻人,中西合璧店试试能不能做外国人的生意。这样,不管时局怎么变,咱们总有一条路能走。”
沈继文看着儿子,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——那个在戊戌年支持维新,在辛亥年组织护厂的沈墨轩。是啊,时代变了,儿子也变了。或许,该放手让他去闯了。
“去做吧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记住——不管开多少分店,‘稻香村’这块招牌不能砸。点心可以创新,包装可以换新,但用料不能减,手艺不能丢。这是沈家的根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接下来两个月,沈墨轩忙得脚不沾地。跑银行贷款,找铺面,装修,培训新伙计。他专门去上海请教林觉民,学习国货公司的管理经验;又写信给北京苏静姝,询问“共和点心”的设计思路。
八月,第一家分店在观前街开业。开业那天,沈念禾亲自到场。八十五岁的老人,拄着拐杖,站在新店的玻璃橱窗前,看了很久。
“墨轩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吗?康熙二十三年,咱们沈家老祖宗沈庭芝在阊门开第一家稻香村时,铺面只有现在的一半大。他背着一袋粳米来苏州,身上只有五两银子。”
“祖母,我知道。”
“两百年了。”沈念禾眼眶,“两百年间,咱们经历了康乾盛世,经历了鸦片战争,经历了太平天国,经历了戊戌变法,经历了辛亥革命……现在,民国了。这块招牌,传到你手里,是第七代。”
她转身,握住孙子的手:“好好做。让稻香村再传两百年,传到民国一百年,两百年。让那时候的人,还能吃到康熙年间的味道,还能知道,在改朝换代的年月里,有这么一家人,守着这么一块招牌,没让它倒。”
沈墨轩重重点头。
观前街分店开业一个月,生意火爆。不仅本地人来,连上海、南京的游客都慕名而来。沈墨轩趁热打铁,在山塘街和胥门的分店也相继开张。
十月,他收到上海国货公司寄来的邀请函——中华国货联合会将在上海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,邀请稻香村作为江苏代表参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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